做完复健。肖铁山伸手去扶白如玉。
“我扶你上床休息一会儿,这个轮椅硬得很。”
“肖铁山同志,我,我想去厕所……”白如玉艰难地说道,脸像煮熟的虾。
肖铁山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沉稳地转向轮椅推手。
“我推你去后院。”他声音低沉平稳,将轮椅调转方向。
推开后门是个用竹篱围起的简易茅房。肖铁山从门后取来一个擦拭干净的木质马桶,仔细放在轮椅前。
“有没有一个板子,放在上面……”白如玉还没说完,肖铁山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快步走到院角的杂物棚,取来一个用旧棉布仔细包裹着的木质坐圈——这显然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他沉默而迅速地将坐圈安置在马桶上,动作利落却尽量不发出声响。
“好了。”他低声说完,立即背过身去,挺拔的身影在暮色中站得笔直。
白如玉的脸烧得通红,强烈的羞耻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让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子协助处理如此私密的事,简直比受伤更让她难堪。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待她艰难地完成一切,轻声说:“好了。”
肖铁山这才转身,将她推回房间,出去处理马桶。
待肖铁山洗过手进屋后,白如玉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肖铁山同志,我……我有个想法。”
肖铁山停下擦手的动作,专注地看向她。
“能不能……把咱家的茅房修一修?”她鼓起勇气说,“用基地烧的砖重新垒墙,砖或者石板铺地。挖个带斜坡的坑,斜坡用石头砌或石板铺,通到墙外,就是和卫生所一样的。但是墙外面的坑槽要上盖石板或水泥板,在这个坑槽外面,朝向远处菜地或者偏僻角落的方向,再挖一个大的化粪池,也必须是带盖密封的。两个坑之间,用两条或三条有坡度的深沟连接。里面都用红砖砌筑,抹上水泥,如果水泥短缺,也可以用山里的石板,但要用水泥勾缝。总之,尽量做到减少渗漏。”
“咱们这儿的山泉水自来水管,冬天冻实过吗?真正上冻、冰层厚实到能阻碍流水的时间有多久?”白如玉忽然想到冬天上冻的情况。
“据我了解,水管没有冻实过。基地选址在这里,就是看中气候相对温和,水源稳定。冬天最冷时户外即使结冰,冰层也不厚,太阳一出来就化了,日常用水不受影响。”肖铁山回忆。
“我也是觉得基地既然能常年使用水力发电,这里的冬天应该不会太冷。”白如玉点头。
“那就好办了。”白如玉继续说,思路清晰,“我这么想,墙外面的坑槽不用太大,只管收集、暂存冷冻期的污物。这里的冷冻期你应该清楚。万一出现极寒天气,中间想办法清理一次也够用。”
肖铁山立刻领会:“是这样。真正冻到无法清运的日子很短。”
“把自来水接过来装个龙头,便后及时冲水。这样,依靠咱们常年不断的山泉水,一年四季都能用上水冲厕所了,能干净省事很多。”
“天暖时,尤其夏天,多放水冲刷,也不易滋生蚊蝇,更卫生。”白如玉补充。
白如玉看向自己的伤腿:“还有我想再做个带靠背的坐便椅,放在蹲坑两边……腿脚不方便时,自己就能……不用太过麻烦你。”
“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见肖铁山没吱声,白如玉小心地问到。
“没有。”肖铁山的语气中带着赞许,“你这个想法很好。明天我就去后勤处要砖头和水泥。”
得到肖铁山的赞同,白如玉高兴起来:“这样的厕所干净卫生。其实基地卫生所厕所后面的粪坑,又脏又不安全,基地的小孩子淘气,特别容易掉进去。基地里的其他厕所,虽然我没见过,但应该和卫生所的一样,都可以改造成这样。化粪池里的……粪水沤肥,定期清理浇菜种地都用得上。”
“听起来很麻烦,我可以画出来,其实很简单。”
“我看腿部受伤的战士还不少,卫生所配些坐便椅,伤患用起来方便还能减少摔倒的风险。坐便椅我也可以画个草图。”白如玉眼中闪着光。
“不着急,一步一步来,晚上再说。”肖铁山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我先去打饭,吃过饭你还可以睡会儿。”肖铁山拿上饭盒匆匆走了。
肖铁山很快从食堂打回了午饭。两人安静地吃完后,他扶着她回到床边。
“睡一会儿。”他语气不容拒绝地给她盖好被子。
“我不冷。”白如玉轻声抗议。
“睡着就会冷。”他掖好被角,声音低沉却坚定,“你身体还很弱,不能着凉。”
许是上午情绪起伏太大,白如玉竟真的在温暖的被窝里睡着了。直到下午两点,肖铁山才轻轻将她唤醒:“该去办公室了。”
再次使用那个简易马桶时,白如玉虽然还是红了脸,但相比第一次的手足无措,已经从容了许多。
肖铁山仔细检查了剩下的大白兔奶糖和花生,确认无误后,便推着白如玉往团委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布置得简单而庄重。正中挂着领袖像,下方贴着大红喜字。政委穿着整齐的军装站在前面,七八个相熟的战友已经就座。
让白如玉意外的是,王珺真的来了。他穿着半旧的军装,坐在几个战友中间,依旧是她熟悉的温文尔雅的样子,全程面带微笑。
仪式开始。在政委的主持下,他们向领袖像三鞠躬,然后念诵结婚誓词。白如玉腿伤未愈,肖铁山便一直稳稳地扶着她。
念到“互敬互爱,共同进步”时,白如玉不自觉地望向王珺。他正微笑着鼓掌,目光清明,看不出丝毫阴霾。
仪式结束,肖铁山开始分发喜糖。当他走到王珺面前时,两个男人的手短暂相握。
“恭喜。”王珺的声音很平静。
“谢谢。”肖铁山递过两份喜糖,“多吃几块。”
“我还有患者,先行一步。”
王珺接过糖,小心地放进口袋,对肖铁山和白如玉微笑告辞后便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挺拔。
肖铁山给白如玉介绍了在场的几位战友认识。
“老李,这是我爱人白如玉。”他先引荐了一位面容黝黑的中年军官,“保卫团的李参谋长。”
李参谋长爽朗一笑,声音洪亮:“弟妹好!早就听说肖团长救了个女学生,没想到这么快就成咱们弟妹了!”他转向肖铁山,打趣道,“老肖,你这可是捡到宝了。”
白如玉微微脸红,轻声道:“李参谋长好。”
接着是通讯连的张连长,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军官。他略显腼腆地推了推眼镜:“嫂子好,我是张建军。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肖铁山又介绍了炮营的王营长、后勤处的赵主任等人。每个人都热情地送上祝福,喊着她“嫂子”。白如玉一一回应,心里却渐渐被这份质朴的热情所温暖。
“好了,该去食堂了。”肖铁山适时地结束了寒暄。
食堂离办公室不远,是一栋宽敞的砖瓦建筑。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掀开棉布门帘,热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厅,几十张长条桌凳整齐排列,几乎坐满了穿着军装的官兵。
“新人来啦!”不知谁喊了一声,整个食堂瞬间沸腾起来。热烈的掌声和善意的欢呼声浪般涌来。
“肖团长,恭喜恭喜!”
“嫂子好!”
“团长和嫂子真般配!”
无数张热情洋溢、带着好奇与祝福的脸庞转向他们。白如玉被这阵势惊得下意识地攥紧了肖铁山的手臂。他稳稳地托住她,低声说:“别紧张。”
这时,肖铁山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糖和花生,对离得最近的一桌战士说:“来,吃喜糖。”他亲手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和花生,分给那几个年轻战士。
“谢谢团长!谢谢嫂子!”战士们欢天喜地地接过,嘴里立刻塞上糖,笑容更加灿烂了。
肖铁山就这样推着白如玉,一桌一桌地走过去。他话不多,每到一桌就是一句“吃糖”,然后亲手分发。白如玉跟在他身边,听着不绝于耳的“恭喜团长”“嫂子真漂亮”,从一开始的羞赧无措,到后来也能微微点头,轻声道谢。
食堂大师傅钱师傅系着沾着油渍的白围裙,特意从后厨跑出来,洪亮的嗓门压过了嘈杂:“肖团长,嫂子!恭喜啊!今天特意给你们那桌加了红烧鱼,年年有余!”
走到主桌旁,政委和几位主要首长已经就座。肖铁山给政委抓了满满一把糖:“政委,辛苦了。”
政委笑着接过:“铁山啊,好好待如玉同志。”他转向白如玉,和蔼地说,“如玉同志,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什么困难,随时找组织。”
发完一圈糖,肖铁山才扶着白如玉在主桌坐下。她看着身边这个沉默却行动力十足的男人,看着他被战友们真心拥戴,看着这偌大食堂里因他们而洋溢的喜庆气氛,心中最后一丝彷徨终于被一种坚实的温暖取代。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食堂角落里,王珺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起身离开。
他手里还握着那两颗喜糖,一直没有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