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熄了,屋里黑得彻底。我蜷在床铺上,右手腕缠着的旧布条还勒得发紧,左手掌心压着铁盒边角,确认那二十份小报都安稳地躺在底下。外头巷子静得很,只有远处收泔水的梆子敲了两下,断了
天刚亮,我就醒了。没急着起,先摸了摸床垫缝里的蓝皮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铅笔记下:“第五期,加‘米汤刷墙’反馈,三人试用有效。”写完合上,才翻身下床
车间早班铃还没响,我拎着搪瓷缸去水房打热水。路过宣传栏时脚步顿了一下,那里贴了张新纸,四四方方,墨迹浓重,标题写着“青年工人生活指南”,底下分了几栏:“穿衣也时髦”“巧省一分钱”“心里悄悄话”
我眯了眼
这排版,这栏目名,连“编号票凭票领取”的字样都照搬了。可纸是泛黄的糙纸,字是竖排右起,标题用墨汁涂成黑疙瘩,正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谁把账本撕了一页糊上来
我没靠近,只站在三步外扫了一眼就走。心里清楚:张秀才动手了
他抄得一点不剩,连我试水用的栏目名都照搬,可整张纸透着股死气。没人会想看它,更不会传
进车间后,工位上几个女工正凑一块低声说话。一个拿着半张纸,边念边笑:“‘米汤刷墙防脱落’,我家昨儿真试了,晾干后确实不掉灰!”旁边人抢着问在哪看的,她把纸折好塞进兜里,压低声音:“别声张,下期还得靠票换”
我低头清点纱锭,耳朵听着。她们说的,是我那期小报
中午换班,我去食堂打了饭,蹲在屋檐下吃。风吹得宣传栏哗啦响,那张“生活指南”被吹起一角,耷拉下来像块破布。两个男工路过,一个指着说:“这不是苏晚那份小报么?”另一个摇头:“不像。苏晚那份看着顺眼,这个…字太密,看了头疼”
他们没停下,也没伸手去抚平
下午快收工时,我在工具柜找扳手,听见隔壁工段的姑娘议论:“张文员今早召集干部学习新宣传法,说这是专为年轻人设计的。”有人嗤笑:“专为年轻人?我站那儿听五分钟,一句没听懂。什么‘崇俭戒奢’‘端正思想’,全是老话套新皮”
我拧紧螺丝,没抬头
晚上回宿舍,屋里没人。我从铁盒里取出新一期草稿,摊开在桌上。这一期我想加个新栏目:“女人自己说了算”,准备写点关于工资保管、自由支配的内容。正画格子,门外传来闲聊声
“你看见张文员贴那张纸没?”
“看见了,抄得人模狗样,可一点不活络。”
“人家苏晚的小报为啥抢着看?因为说的是我们心里的话。他那个,读着像挨训。”
“就是,连‘悄悄话’底下都没真问题,净写些‘如何服从分配’‘怎样尊重领导’,谁爱看?”
两人说着走远了
我放下笔,吹了吹铅笔灰。心里没气,也没慌。这种抄袭,翻不了身。他能抄标题,抄格式,抄每一句话,但他抄不来女工们围在一起轻声念“米汤刷墙”时眼里的光,抄不来她们把小报折了又折、藏进内衣口袋的动作,更抄不来她们愿意拿一毛钱、一张编号票来换下一期的期待
有些东西,不是照着描就能有的
第二天清晨,我照常去车间。路过宣传栏时,那张“生活指南”已经歪了,左下角被风掀起来,沾了泥。清洁工老李正往旁边木箱里装纱锭,顺手撕下半页垫底
我看了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拿出蓝皮本子,在最新一页写下:“第六期,印三十份。新增栏目:‘女人自己说了算’。材料费从利润出。编号票改双色线防伪”
写完,合上本子,塞进内袋
外头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的红粉笔上,颜色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