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酒桌听惊雷,电里藏算数
陈景坤再睁开眼的时候,鼻子里先钻进来一股机油、铁锈,混着劣质烟草和尘土的味道。
头沉得厉害。
不是疼,是一种从漫长混沌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发懵。
他撑着斑驳的土墙站直,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粗糙,指节分明,掌心磨着一层薄茧,绝不是他原来那双手。
不用谁多说一句,陈景坤心里就透亮了。
借尸还魂,穿到了一个平行世界。
这个世界,和他前世大体相似,却又处处不同。
当今世界,两大阵营隔空对峙:
一方是大漂亮国为首的资本阵营,一方是华国所在的社会主义阵营。
海上边境线常年暗流涌动,小摩擦、小挑衅三天两头有,没真打起来,可空气里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要断的弦。
身体的原主也姓陈,单名一个坤字,大号陈景坤,二十出头,在城郊这片给国营厂、科研所跑物资供应。不算正式编制,却胜在人头熟、路子广、嘴甜会来事,是那种往人堆里一扎,谁都愿意跟他唠两句、喝两口的角色。
而华国这边,最要命、最憋屈、最抬不起头的短板,只有一个:
算不过人家。
弹道测算、方位校准、数据推演……但凡要跟数字死磕的地方,全靠一把算盘硬顶。
噼啪拨得再快,也架不住量大、数杂、要求精。
大漂亮国那边隔三差五就压过来一头,华国只能憋着气,硬扛。
这天傍晚,厂门口那家小破酒馆里,围了一圈熟脸。
研究所的老李、机修厂的老王、还有跑外勤的小张,一个个脸耷拉着,酒喝得闷,烟抽得凶。
陈景坤一眼就瞧出来——有事儿,还是大事。
他没多问,径直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瓶藏了好些天的薯干酒,往桌子中间一墩,笑哈哈地拱了拱手。
“哥几个,愁啥呢?喝我的,这酒绵,解闷。”
他是跑供应的,人圆滑,事通透,知道什么时候该凑,什么时候该听。
几人一看是他,脸色松了松,也不客气,抓起杯子就满上。
一口酒下肚,老李先憋不住了,“啪”地一拍桌子,嗓门压得低,却满是火气。
“憋屈!真他妈憋屈!”
陈景坤顺势坐下,给众人挨个添酒,轻声搭话:“李哥,咋了?所里又遇上难处了?”
老王叹了口气,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还能咋?算不过大漂亮国啊。对面那机器,算得又快又准,咱们这算盘珠子都快磨秃噜皮了,还是赶不上。”
“机器?”陈景坤眉头微挑,“啥机器这么神?”
“谁知道呢。”老李灌了口酒,满脸茫然,“听上面说,人家那边根本就不用算盘,老早以前就用那种齿轮柜子,手摇着算数。现在更邪门——通上电,自己就算!”
旁边小张立刻接话,带着几分不信的打趣:“还能咋地?不就是给那手摇柜子安个电机呗?装十个电机,也未必有咱们算盘快!”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跟着搭腔,满嘴都是不服气。
“可不是咋的!他们那齿轮柜子我听人说过,里面全是铜齿轮,刻着123456789,一个咬一个。摇到9再摇,才往前挪一位,笨得要死!”
“咱们算盘啥时候输过?加减乘除,噼里啪啦一通拨,比他们那笨机器快十倍!”
“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压了他们快两百年!他们机子越造越大,到头来还不如咱巴掌大一把算盘!”
“他们那破柜子,只能一步一步死算,记个数都费劲。咱这算盘,多复杂的式子都能给你捋得明明白白。”
一群人越说越自豪,越说越解气。
在他们眼里,老祖宗传下来的算盘,就是天底下最顶用的算数家伙事。
可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一个老工人,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
“你们别瞎猜……我听托关系的远房亲戚说,根本不是安电机。”
几人瞬间转头。
陈景坤也停下手里的酒壶,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那老工人咽了口唾沫,眼神左右瞟了瞟,才敢继续说:
“早就不是那种手摇齿轮柜了。现在大漂亮国用的,是一整间小屋子那么大的铁家伙,不是什么大衣柜,是一屋子机器。里面全是继电器,密密麻麻,还带着数不清的灯泡。一通电,灯一片片亮,它就算数,不用摇,不用人拨……”
话音一落,酒馆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嗤笑。
“扯犊子呢!”
“继电器?那不就是个开关吗?工厂里用二三十年了,谁见过开关能自己算数?”
“一屋子大?吹得没边了!”
“那是国家顶级机密,高层都摸不着全貌,咱们底下人能听着几句真话?”
七嘴八舌,全是不信,全是迷茫。
有人叹着气说,上面早拍桌子发火了,军方大佬、领导们一个个急得睡不着,说必须搞出属于华国自己的“电算数机器”,国家要立项,要投钱,要豁出去干。
可问题是——
往哪儿干?
怎么干?
连人家那柜子到底是个啥玩意儿都不知道,一堆开关、一堆灯泡,怎么就能算出弹道、算出数据?
派间谍去偷?连偷啥都不知道。
自主研发?连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
一桌子人,愁的愁,骂的骂,叹的叹。
只有陈景坤,一句话没多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陪着喝酒,听着,记着。
他没有满脑子未来的图纸,没有现成的技术答案。
可他那远超这个时代的逻辑与眼光,在这一刻,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继电器……
开关……
灯泡……
电……
别人只当是笑话、是谣传、是天方夜谭。
陈景坤却在心里,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一条足以点燃整个文明的缝。
酒尽,人散。
陈景坤独自站在酒馆门口,晚风一吹,酒意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那把老算盘。
又抬眼,望向远处工厂里一排排亮着灯的车间,那里到处都是继电器,到处都是电。
他轻轻攥了攥手。
这个落后、憋屈、处处受制的时代,
从这一杯酒、一句闲话、一个无人相信的传说,
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