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夜凉刮在脸上,陈景坤裹了裹洗得发薄的外套,往前走。
土路被踩得扎实,每一步都沉稳重。
今晚酒馆那一场,酒喝了,话也听了。
有用的没有,全是些没边没影的传言。
他没往心里去。
从底层一步步熬到今天,他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刚进厂区,就听见机器旁传来争执声。
“主线绝对没断!灯都亮了!”
“灯亮有屁用,机器不转!”
“那是支线接触不良!”
陈景坤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维修工正蹲在控制箱前较劲。
一只手按下去,绿壳灯亮,机器纹丝不动。
再一按,绿的灭,红的亮。
又胡乱一碰,两个灯同时闪了闪,彻底黑下去。
都是最普通的灯泡,靠外壳涂红涂绿区分状态,这年月都这样。
“妈的,”他抬脚狠狠踹了一脚身边的铁立柱,“连算数都算不过人家外国佬。”
“憋屈。”另一个跟着哼了一声。
陈景坤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一红一绿反复明灭。
亮。
灭。
亮。
灭。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办公室,伸手抓起桌上那把算盘。
指腹蹭过磨得发亮的木框,老茧擦出细微的声响。
手指落下,轻轻一拨。
一。
二。
三。
拨到九,往前一档进一。
他盯着算盘,眼神定住。
眼前慢慢叠出一片虚幻的灯影。
个位是红灯。
十位是绿灯。
珠子上去,灯亮。
珠子落下,灯灭。
噼啪。
噼啪。
手指越拨越快,动作稳、硬、实在。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老板!”维修工急步跑进来,“查清楚了,主电机线圈烧了!”
陈景坤手指一顿,算盘声戛然而止。
“灯和线路全是好的,就是电机内部坏了,咱们没有备用主电机,暂时修不了。”
陈景坤抬眼,语气散散的,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
“去通知采购,订一台同型号新电机。厂子停摆,今天算全天工,都撤了吧。”
“啊,行。”
维修工转身出去,脚步声很快散在夜里。
没过多久,厂区里的人声、动静,一点点淡下去。
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办公室这一小方昏黄。
陈景坤坐在桌前,沉默了片刻。
他起身,从墙角拖出一只旧木箱,翻出几只备用灯泡、几个拆下来的继电器,轻轻摆在桌上。
红壳、绿壳、钨丝灯泡、带着铜片的继电器。
旁边,是那把老算盘。
他坐回去,指尖先碰了碰继电器的铜脚,又拿起一只灯泡,在手里转了一圈。
目光落回算盘,手指轻轻一挑,珠子滑上去。
亮。
再一拨,珠子落下。
灭。
他没说话,也没叹气。
就这么坐着,拨一拨算盘,看一看灯泡,摸一摸继电器。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整个厂区静得只剩风声。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上。
一双手,一把算盘,几只灯泡,几个继电器。
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