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它收进工具袋,转身进了车间
纱锭运转声嗡嗡响着,我站到工位前,清点昨日未完的接头数。手指动得稳,脑子里却已划出第六期小报的版心位置,三十份,双色编号票,新增栏目要写实,不能飘。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急促,是厂办干事小跑着过来,在门口喊了句:“苏晚,张文员交稿了,厂长开会”
我没应声。他知道我去不去都一样
会议室里烟味浓。赵厂长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张纸,眉头没松开。张秀才站在旁边,中山装领子扣得严实,脸上带笑,手揣在衣兜里,像是已经听见表扬话了
“这回按您说的,贴近青年工人生活。”他声音拖得长,“标题我也琢磨了,叫《青年工人生活指南》,分四栏:穿衣也时髦、巧省一分钱、心里悄悄话、先进榜上有名堂”
赵厂长翻页,动作慢。纸是旧报纸裁的,墨迹晕边,字竖排右起,标题用粗笔涂黑,像块疤。内容写着:“奇装异服不可取,朴素整洁最得体”“工资交家是本分,私藏不报伤亲情”“服从分配听安排,思想端正路不偏”
他看到这儿,抬眼问:“这是给年轻人看的?”
张秀才一愣:“当然!现在年轻人浮躁,就得这么提提醒”
赵厂长没说话,把纸放下。这时,坐角落的老陈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报,递过去:“厂长,我们几个轮班传着看了这个,倒是真有人气”
赵厂长接过。那是一份《生活小帮手·第五期》,横排左起,分栏清晰,留白合适。标题“穿衣也时髦”底下写的是:“碎花衬衫配工装裤,袖口卷两寸更精神”;“巧省一分钱”教的是米汤刷墙防掉灰;“心里悄悄话”登着一条匿名提问:“工资该自己管吗?”底下回:“该。你挣的,凭什么不由你定?”
他一页页看,手指在“编号票换下一期”那行字上停了停,又翻到背面,见有铅笔写的反馈记录:“李姐试了肥皂水擦玻璃,亮三天”
“这谁做的?”他问
老陈说:“细纱车间苏晚。手抄的,十份钱换一份,还得凭票”
赵厂长点头,把两张纸并排摊在桌上。一边是张秀才那份,密密麻麻,像账本糊墙;一边是苏晚的,清爽利落,像刚擦过的玻璃窗。栏目名是像,可一个说的是人话,一个念的是训词
他指着“心里悄悄话”对比:“这边写‘如何服从分配’,那边写‘工资该不该自己管’。一个是训话,一个是谈心”
张秀才脸色变了:“这…这肯定是她抄我的构思!我昨天才贴出去!”
赵厂长抬头:“你贴的那份,清洁工拿去垫了纱锭箱底”
屋里静了一瞬,有人憋不住笑
赵厂长把苏晚那份轻轻抚平,放回老陈手里,然后拎起张秀才的稿子,走到他面前:“你这份,抄得连字号都没改吧?人家一个小工人都知道写工人想看的,你一个文员反倒越活越回去?重做!这次要真东西,别再拿账本糊弄人!”
张秀才站着不动,脸青得像染布缸底的渣
散会后,他低着头往外走,刚拐过走廊,赵厂长追了出来,在宣传科门口拦住他:“还有事。”声音不高,全楼道都听得清,“下次交稿前,先去车间问问人,什么叫‘生活指南’。别整天待在办公室画格子,画出来的都是死样子”
说完转身就走。张秀才站在原地,手里那张退回来的稿子攥成一团,指节发白
我是在午饭前听说的
打饭时,前面两个干事边走边聊:“厂长当众让张文员重写,说他抄苏晚的还抄不像。”“可不是?一个写‘工资交家是本分’,一个写‘你挣的凭什么不由你定’这话听着才像人说的”
我端着饭盒,没接话,只低头吹了吹热气
回到工位,我把蓝皮本子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写下:“第六期,印三十份。材料费从利润出。编号票改双色线防伪。”写完,合上本子,塞进内袋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的红粉笔上,颜色依旧很正
纱锭还在转,我伸手拨正一个歪头的线轴,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