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蒙蒙亮的时候,陈景坤才从桌上抬起头。
脖子僵得发酸,半边脸压出了木桌的纹路,眼前还晃着灯泡亮灭的残影,算盘珠子在脑子里噼啪跳个不停。他没回家,就在这巴掌大的小办公室里,趴着凑合了半宿。
揉了把脸,眼神反倒比深夜更亮。
他起身把桌上的红绿灯泡、继电器、半卷电线胡乱塞进一个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拎着就出了门。
院里停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锈迹斑斑,是厂里最普通的代步工具。他抬腿跨上去,脚蹬一踩,车轮碾过地上的碎渣,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厂区。
没走多远,就到了职工家属院,最里头那间矮砖房,就是张德顺家。
干了二十多年的老电工,全厂的线路都是他摸熟的,人实在,手艺硬,大伙都喊他老张头。
陈景坤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烟囱还飘着淡淡的白烟。
他抬手敲了敲木门:“老张头,在家不?”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张头披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一看见是老板,脸色先紧了起来,往前凑了一步:
“老板?你咋一大早就跑过来了?厂里是不是出啥急事了?走,我跟你过去看看!”
陈景坤刚要开口,里屋迎出来一个中年妇女,是老张头的老伴,连忙笑着招呼:
“哎呀,是老板来了!快进屋坐,刚熬好的粥,热乎着呢!”
老张头还惦记着厂里,急着要出门:“我……”
“没事,厂里好好的。”陈景坤摆摆手,跟着老伴进了屋。
女人手脚麻利,转眼就添了一副碗筷放在桌上。
陈景坤也不端架子,坐下就端起碗喝了起来,他是真饿了,半夜没合眼,也没吃东西。
两口粥下肚,他放下碗,抬头看向老张头,直截了当开口:
“老张头,我问你个事。”
“你说。”老张头还没完全放下心。
“灯泡、继电器,接上线,能不能算数?”
老张头夹咸菜的动作当场定住。
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直直看着陈景坤,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隔了好几秒,他才迟疑着开口:
“老板……你、你刚才说啥?”
“我说,灯泡加继电器,能不能接线算数,跟算盘一样。”
老张头这回听明白了,可整个人更懵了:
“不是……灯泡那是照明、当指示灯用的;继电器就是个开关,控制机器启停的。这俩玩意儿,咋能算数呀?”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放下筷子,伸手就往陈景坤额头摸去。
陈景坤头一偏,顺手一拨,将他的手挡开。
脸色郑重,语气认真:
“我跟你说正事呢。”
老张头的手僵在半空,怔怔看着他,半天没出声。
陈景坤才慢慢开口:
“之前我出去办事,在外头听人提过一嘴,人家真能用这东西算数。回来之后,我想了一整夜,路子我想通了。”
陈景坤没再多说,伸手将桌上的碗筷往旁边一挪,把继电器放在桌角,再把带来的灯泡一一摆开。
上面两个绿色灯泡,下面六个红色灯泡,整整齐齐排成一组。
见数量不够,他又拿起桌上的空碗和吃剩的半个馒头,挨着灯泡放好,当作计数的点位。
摆完,他看着老张头:
“通电灯亮,就是算珠拨上;断电灯灭,就是算珠归位。
下面红灯全数满,便一齐灭掉,让前面一个绿灯亮起——这就是进位。
灯亮灯灭,一跳一进,就是在算数。”
老张头盯着桌上的排布,眼神猛地一顿。
他没说话,指尖无意识敲着桌沿,脑子里飞快过着线路。
不过片刻,他抬头看向陈景坤:
“老板,这东西接出来,到底有啥用?”
陈景坤看着他:
“你能不能接?”
老张头脱口而出:
“能接倒是能接。可就靠这玩意儿算数,能有我算盘拨得快?”
陈景坤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道:
“算十、算百、算千,你手指头拨得快。
可要是算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算上亿、几十亿、几百亿呢?
你手指头再快,能有电跑得快吗?
一通电,它就能算数,你比得了?”
老张头当即就皱起眉:
“那要真算那么大的数,得多少灯泡多少继电器?把你整个厂子都塞满,都装不下!”
陈景坤看着他:
“你别管多大,我就先问你——这玩意能不能做?”
老张头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神色有些犹豫。
这东西他从没做过,心里没底,可线路道理他又都懂。
顿了顿,他才不太确定地开口:
“……应该能做吧。”
陈景坤点头:
“那行,你先帮我做一个。”
老张头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陈景坤看得明白,直截了当说:
“你先帮我做个小的,九排珠的就行。”
愣了足足半分钟,老张头才猛地回过神。
“这两天你不用去厂里上班,就在家专心搞这个。
工资我照给,一分不少。缺多少继电器、灯泡、电线,你张嘴,我立马让人给你送过来。”
老张头看着眼前的老板,眼神稳得吓人,不像是一时兴起。
他咂咂嘴,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灯泡看了看,又摸了摸冰凉的继电器铜片。
干了二十多年电工,他第一次遇见这么离谱的事。
其实老张头心里也好奇,用电做出来的珠算,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成。”老张头终于点头,“我给你搞。但东西,你得给够。”
陈景坤嘴角微微一扬,站起身,把带来的零件放在桌上。
“今天上午,料就给你送过来。”
屋外,天已经大亮。
一老一少,对着一地灯泡、电线、继电器,站在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起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