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工把木架钉牢,灯泡和线路固定妥当,领完工钱,收拾东西走了。
院子里只剩陈景坤和老张头。
陈景坤伸手按下一颗按钮。
红灯亮。
再按,第二盏亮。
三、四、五。
第五盏灯亮起的瞬间,继电器轻响一声,低位清零,上排五进一。
老张头松了口气:“成了。”
两人继续试机。
一路按到第十盏,灯光又是一跳,十位自动进位。
按一下,亮一盏;
满五进一,满十错位,干净利落。
除了加法,别的一概不会。
陈景坤看向老张头:“减法能改吗?”
老张头挠了挠头,盯着线路看了半天,轻轻摇了摇头。
陈景坤没再问。
“老张,”他开口,“这东西,咱上交。”
老张头一愣:“上交?这么大个家伙,搬都搬不动啊。”
“先放你院子里。”陈景坤说,“我出去找人。”
接下来一整天,陈景坤跑遍了他能搭上话的所有高层。
他先去了工业部王部长家里。
人刚听完他说“用电灯泡做了台能自动算数的机器”,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脸就沉了下来。
“小陈啊,不是我不帮你,这年头稀奇古怪的发明多了去了,哪个真能成?别瞎琢磨这些没用的,好好开你的厂子,比啥都强。”
语气客客气气,却已经透着逐客的意思。
陈景坤又去找了计委的刘副主任。
对方坐在办公桌后,眼皮都没怎么抬,一边翻文件一边慢悠悠开口:“上交国家?你知道往上交东西要走多少流程吗?出了问题谁担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几句话轻飘飘砸过来,道理全在他那边,路却堵得死死的。
最后他去了国家科委张诚副主任家。
对方倒是笑着听他说完,还递了根烟,可一提到上门去看看,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是我不支持你,我每天一堆正式工作,哪有空去看民间小玩意儿?你啊,消停点,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我们找麻烦。”
有人还劝他:“你有个小工厂,好好做你的生意,比啥都强。”
一天跑下来,腿都快跑断了,话也说尽了。
没有一个人肯相信,没有一个人愿意挪一步,更没有一个人敢为他担一点点风险。
傍晚回到老张头家,天已经擦黑。
老张头看他脸色,就知道事儿没成。
“咋样?上面……有人信不?”
陈景坤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路走不通。”
“那……那这东西咋办?就放这儿烂着?”
陈景坤抬头,往市区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沉了下来。
“小领导不敢管,我就找敢管的。”
老张头一惊:“你、你想干啥?”
“我去等书记。”
一句话说得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儿。
他没再多解释,转身就扎进了夜色里。
到了中央书记家门口,他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
门卫过来问了几回,他只重复一句:
“有要事,关乎国家,我必须见到书记。”
天黑透时,书记的车缓缓驶回。
车停,人下来。
书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自带分量:
“你是谁?在这儿等什么?”
陈景坤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
“我做了一台能用电自动算数的机器。五进一,十错位,加法能算稳。我找了很多人,没人信,没人敢看。我没办法,只能在这儿等您。”
书记打量了他片刻,脸上立刻露出温和重视的神情,语气听得叫人心里一暖。
“哦?能自动算数的机器?这可是好事啊,是为国分忧的事情。你放心,我记下了,回头我马上让人安排去看看,好好核实核实。”
陈景坤心里一松,连连道谢,拖着一身疲惫转身离开。
一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只当这事终于有了着落。
可他等了一日又一日,当初说要派来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书记那番满口答应的话,转头便没了半点下文。
没过多久,一则震动全国的消息传了开来。
我国与外军举行联合海上军演,对方射击标靶十发全中,弹无虚发;而我方十发仅中三发。
中南海小会议室里,中央书记处第一书记赵振山猛地一拍长桌,脸色沉得吓人。
“西方那帮王八蛋,这下可算抓住把柄了!你们看看,看看全世界的报纸都在怎么写我们!”
站在一侧的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主任张诚神色凝重,低声道:
“书记,国际舆论已经彻底炒炸了,压不住了。”
赵振山喘着粗气,指着桌上的情报稿:
“压不住就如实报道!自己技不如人,藏着掖着只会让人更看不起!”
张诚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马上安排,全部据实刊发。”
消息一登报,全国上下一片沉寂。
百姓看着报纸,人人垂头丧气,街头巷尾只剩压抑的沉默。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重重压在整个国家之上。
而这一切,陈景坤都看在眼里。
他站在报栏前,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那台不起眼的算数机器,正是能解开眼前死结的东西。
可上上下下,依旧没人愿意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