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头数清到三百七十二,工段长吹哨换班,我摘下手套塞进工具袋,起身时瞥了眼窗外,日头偏西,家属区那排灰楼的影子已经爬过水塔底座
我顺着惯常的小路往宿舍走,经过三栋楼拐角那片空地。水泥台阶上蹲着个人,怀里抱着个娃娃,脑袋埋在臂弯里。走近了才认出是刘娟。她抬脸看我那一瞬,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脸上浮着层灰扑扑的油光,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脚边散落着几个药瓶,还有个瘪了的米袋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往前跪了半步,手撑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苏晚…”她嗓子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我对不住你!我瞎了眼听人挑唆…可我现在真没法子了…男人躺在床上三个月,孩子三天没吃肉末…我求你…给我口饭吃吧!”她把额头抵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让我抄你的小报…随便你给多少…我不要白给…我要干活换!”
我没说话。目光扫过她脚边的药方,字迹潦草,开的是止咳糖浆和廉价退烧片。孩子伸出小手抓她衣角,指节皴裂,指甲缝里全是浆糊痕,那是以前贴大字报的手,现在连张干净纸都摸不着
三秒后,我从工具袋掏出蓝皮本,撕下一页空白纸递出去:“明早七点,老水房后面。带笔,带纸,抄满两页,给你五分”
她愣住,眼泪滚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点。颤抖着接过纸,像捧住一块热炭
我转身就走,脚步没缓。袖子里的手指蹭了下本子边缘,那页空白,原是用来记第六期栏目的
天刚透亮,我拎着半截蓝墨水笔进了厂区后巷。老水房背阴,墙根还结着夜里的霜。刘娟已经到了,缩在木箱后头,手里攥着支秃头钢笔,一张裁得歪斜的纸压在膝上。看见我,她立刻低头,笔尖戳在纸面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我把一叠新裁的纸放在木箱顶上,又把笔递过去:“先试一天。错三处以上不计酬。”语气冷,顺手把纸垫平,免得她弯腰凑近
她“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卡着东西。低头猛抄,手抖得厉害,字歪得像风吹倒的稻秆。有滴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巧”字。她拿袖子狠狠一抹脸,继续写
半个钟头后,她儿子跑来送窝头,用旧布包着。她掰一半塞进怀里,自己啃剩下的冷馍,腮帮一鼓一鼓。孩子蹲旁边盯着稿纸看,忽然指着一行念:“穿…衣…也…时髦?”
刘娟手一抖,墨点溅在纸上。她没骂,只是轻轻把孩子往后推了推
收工铃响前一刻,我过来验收。两页抄完,字不成行,但内容基本没错。页脚多出一行小字:“我不配被原谅,但我孩子不该饿着”
我抽出随身带的编号戳,在页角盖下一个红印。这是第一次让别人碰我的小报底稿
五分钱硬币递过去时,她手指发颤。指尖相触,冰凉
我转身要走,又停住:“后天还来。别让孩子缺课”
她没应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稿纸和硬币,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妈带你去买半个鸡蛋”
孩子拉着她衣角,仰头问:“能加葱花吗?”
我走出巷口,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工具袋里的蓝皮本翻到新一页,我用铅笔写下:“抄工新增一人,试用期三日。”合上本子,朝细纱车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