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云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冽的水行灵气翻涌如怒涛,“你当年闯入书房,对着身怀六甲的子夜大吼大叫时,可曾想过‘不打扰’?”
话音未落,他眼底的冰寒骤然化作利刃,直刺闻人翊悬的心底——他刻意顿住的尾音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更深的龌龊。
而这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五行众人心中最后一丝模糊的认知。
金行轩辕神君握着重剑的手猛地一紧,玄铁剑鞘磕在玉阶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此前只知闻人翊悬当年冲撞子夜,却不知那时的子夜,竟已是身怀六甲之身!一个身经百战的战神,一个曾扬言要护子夜一生的人,竟能对着一个行动不便、灵脉亏空的孕者,挥斥方遒,字字诛心?玄铁战甲下的身躯微微震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鄙夷——那是对自己曾认可过“闻人翊悬的赤诚”的,无声的唾弃。
木行容成墨熙捻着灵草的指尖瞬间发力,嫩绿的叶片被生生捏碎,汁液顺着指缝滴落,却连一丝心疼都无。她想起自己曾为子夜送来保胎的灵草,想起稳婆口中“族长身子亏空,动了胎气便有性命之忧”的叮嘱,想起子夜卧在床榻上,连抬手都艰难的模样。原来,那个让子夜险些动了胎气的罪魁祸首,竟是这个口口声声说“爱”的男人!青衣下的气息陡然紊乱,灵草的清芬里,第一次染上了浓烈的嫌恶——她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的“悲悯”,都是对子夜的亵渎。
土行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拳,褐衣上的尘沙簌簌掉落,仿佛连大地都不愿承载这份肮脏。他最懂坚守与安稳,懂子夜十余年心血筑就的雪庐有多珍贵,懂一个孕者对族群延续的意义有多重大。可闻人翊悬的所作所为,何止是莽撞?那是将子夜的性命、申屠族的未来,都踩在脚下的自私与狂妄!厚重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冰火殊途,原是我高看了你。你这不是炽热,是焚尽一切的疯魔。”
唯有子云,素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恨意。他何止知道“大吼大叫”?他还知道,那日子夜被气得当众呕血,知道他卧病三月不起,知道他腹中的凛儿险些因此夭折!这些话,他不能说,不敢说——他怕自己一开口,指尖的水行本源便会不受控制,将眼前这道赤色身影,挫骨扬灰。
闻人翊悬的身子猛地一僵,赤色战袍下的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当年是急昏了头,想说自己是怕子夜的决定毁了申屠族,想说自己从未想过要伤害他与孩子。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无法辩驳。
因为子云说的,都是真的。
甚至,比子云知道的,更不堪。
他想起自己冲进书房时,子夜那瞬间煞白的脸,想起他撑着桌案勉强站起时,微微晃动的身躯,想起他眼底那片破碎的冰寒。那时的他,被边境的乱局与火族的指责冲昏了头,只觉得自己的“守护”被辜负,却从未想过,子夜的身体,早已不堪一击。
五行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没有愤怒的斥责,没有决绝的威胁,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极致的鄙夷。
那目光,比子云的水墙更冰冷,比金行的重剑更锋利,比木行的灵草更蚀骨,比土行的大地更沉重。
他们看着他,像看着一坨粘在雪庐梅枝上的泥污——肮脏,碍眼,甚至连让他们动手清理的资格,都没有。
金行率先转身,玄铁战甲的冷光划破晨雾,没有一丝留恋。
木行拂袖而去,青衫上的灵草碎叶随风飘散,仿佛在与这道身影,彻底划清界限。
土行抬脚离开,褐衣上的尘沙落了一地,像是在唾弃自己曾与他站在同一片土地。
最后,只剩下子云。
他立在水墙之后,素袍垂落,眼底的冰寒几乎要凝成实质。“闻人翊悬,”他的声音重新归于平静,却比之前的怒吼更让人胆寒,“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但你要记住——”
“雪庐十里之内,若再出现你的身影,我不会杀你。”
“我会废了你所有的灵力,断了你所有的退路,让你活着,看着子夜与申屠族的安稳,看着你自己的孤苦无依,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水墙缓缓散去,清冽的灵气却久久不散。
闻人翊悬瘫坐在梅林的落叶上,火麟枪早已不知滚落到何处。赤色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狼狈,格外不堪。
他终于明白。
五行拦下的,不是他靠近雪庐的脚步。
而是他在这世间,最后一丝被人认可的可能。
从今往后,他不仅是子夜的陌路,是申屠族的罪人。
更是五行眼中,最不堪入目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