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浪淘栈后院,吹得檐下纸灯笼晃了两下。灶房门虚掩着,里头一点火光没灭。
阿沅蹲在灶前,把最后一块干柴推进炉膛。火苗舔上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没开大灶,只用小火煨着一锅糙米海汤,水刚滚,米粒还没完全开花。锅边搁着半碗泡发的干海带,几块碎鱼骨泡在盐水里去腥,都是最便宜的存货。
院子里静得很,连虫鸣都听不见。商队的人没散,也没睡,三三两两地坐在石墩、木箱上,脚夫老李靠墙角打盹,手里还攥着扁担。一个年轻伙计低头摆弄绳索,绕了一圈又一圈,绳子都磨起了毛。
阿沅掀开锅盖,米汤翻着小泡,香气慢慢渗出来。她拿长勺搅了两下,端起旁边一碗凉水,喝了一口润喉。然后起身拎起陶罐,往锅里添了半瓢水,动作不急不缓。
“要喝的,自己来盛。”她说,声音不高,也不低,“碗在东架第三格。”
没人动。
她也不催,自顾自舀了一勺汤,倒在粗瓷碗里,坐到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喝起来。热气扑在脸上,她额角沁出点汗,顺手撩了下发尾。
过了半盏茶工夫,老账房挪了过来。他没说话,拿起一只碗,盛了小半碗,坐下闷头喝。汤有点稠,米粒咬着牙,海带软中带韧,鱼骨熬出了点油星,味道寡淡,但暖。
“还是这个味儿。”他咽下一口,低声说。
阿沅点头,继续吃自己的。
又过一会儿,脚夫老李醒了,揉了揉眼,也走过来盛了一碗。接着是扛货的两个小伙计,再后来是管车马的老周。他们都不说话,盛了汤就找个地儿坐下,慢慢喝。
喝完的人开始收拾——有人把空碗摞好送回厨房,有人拎桶去井边打水,还有人默默把散落的麻袋归拢到墙根。
阿沅吃完,把碗放在石桌上,起身卷起袖子,走到灶边检查炉火。她发现灶口有道细缝漏烟,便从角落抓把湿泥,蹲下修补。手指抹过砖缝,动作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
一个年轻伙计看不过去,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来擦桌。”
阿沅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只说:“桌腿松了,回头钉一下。”
“好。”
老账房喝完汤没走,站在灶前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本旧账册,轻轻放在灶神像前的木托上。
“明早的货单……我照常写了。”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佝偻,脚步却稳。
阿沅走过去,指尖碰了碰账册封面。皮纸泛黄,边角磨损,是用了多年的本子。她把它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到熟悉的字迹写着今日入库的干贝数量,后面还补了一句:“南线三号仓余位可调。”
她把账册合上,放在灶台正中,正好压住那张画着横杠的草图。
炉火还在烧,汤锅咕嘟着,热气腾腾。她转身去拿扫帚,准备清灶灰,结果扫到一半,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萧砚站在院门口,披着件深色斗篷,肩头沾着夜露。他没进来,只是看着厨房方向,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站的身影,最后落在阿沅身上。
她正弯腰扫地,围裙带子松了半边,发间木簪歪了一点。听见动静抬头,两人视线撞上。
他没说话,也没走近,只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脚步轻,却一步步踩得实。
阿沅直起身,扫帚停在半空。她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把扫帚放回墙角。
“姐。”小六子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手里捧着个竹编食盒,“你那份留的汤,我热了下。”
“放桌上吧。”她说。
小六子放下食盒,没走,搓着手说:“刚才林记那边的人路过,看见咱们这儿亮灯,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哦。”
“他们没敢靠近,就是嘀咕了几句。说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做饭’‘怕不是脑子烧坏了’。”
阿沅打开食盒,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喝下。
“让他们嘀咕。”她说,“嘴闲着,总比手闲着强。”
小六子咧嘴笑了下,又问:“明天还做吗?”
“做。”她把空碗放进食盒,“三十份不够,明天加到五十。野菌粉要是贵,就换海带丝,再多加一把糙米。”
“可你说过,不能砸招牌。”
“没说要改方子。”她指了指灶,“我说的是量。招牌不是靠藏饭藏菜立的,是靠人认这个灶。”
小六子挠头:“可别人学咱们呢。”
“学得会形,学不会火候。”她走到灶前,伸手试了试锅底温度,“他们不知道,火要等人,人也要等火。急不得。”
她说完,转身去拿抹布,忽然停住。
灶台角落有个漏水的陶罐,是昨天煮粥时发现的,一直没修。她走过去,捡起地上剩的湿泥,蹲下封口。手指按紧裂缝,等泥稍干,又用指甲刮平边缘。
年轻伙计刚才帮忙擦桌的那个,这时候主动搬来个小凳,放在她旁边。
“我守着它晾。”他说。
阿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到院中石桌旁,重新打开账册。笔墨就在边上,她蘸了点墨,在昨日计划后添了一行:
“明日午市,推新配比海汤,限量五十,仅限老主顾与中小商户。附赠干粮一份,凭签领取。”
写完,她把账册翻回封面,轻轻抚平一道折痕。
远处传来鸡叫,第一声,短促沙哑。天还没亮,但东边云层底下已经透出点青灰色。
厨房里,汤还在煨着,锅盖边缘冒出丝丝白气。阿沅坐回灶台边的小凳,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眼歇了片刻。
再睁眼时,她看见炉膛里火光微红,映在修补好的陶罐上,一闪一闪。
她伸手摸了摸罐身,确认不再漏水,然后拿起扫帚,继续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