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九月十六,苏州城外,明德书院。
秋雨绵绵,如丝如缕。沈清芷立在书院门前,望着那座掩映在竹林深处的白墙黛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二十六年前,她的父亲曾在这里读书。
二十六年前,她的父亲从这里离开,再也没能回来。
如今,她来了。
萧景珩站在她身侧,为她撑着油纸伞。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芷,”他轻声说,“进去吧。”
沈清芷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跨入书院大门。
院内遍植青竹,与凤仪宫那丛一模一样。雨水顺着竹叶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顾清和已在院中等候。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鬓边白发又多了几缕。见她进来,他微微躬身。
“娘娘来了。”
沈清芷看着他。
“顾先生,”她说,“我父亲的遗书,在何处?”
顾清和转身,朝后院走去。
“请随草民来。”
沈清芷跟在他身后,萧景珩陪在她身边。
穿过一进进院落,来到书院最深处的一间小屋前。
小屋门扉紧闭,檐下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
顾清和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递给沈清芷。
“娘娘,”他说,“这锁,该由您亲自打开。”
沈清芷接过钥匙。
钥匙冰凉,在掌心沉甸甸的。
她走到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
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
---
一、小屋
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柜,墙角堆着几箱旧书。
窗边那张书案上,放着一盏落了灰的青瓷灯台,一支搁在笔架上的狼毫笔,一方早已干涸的砚台。
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沈清芷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方砚台。
砚台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
“父亲……”她在心底轻声唤。
顾清和走到墙角,打开那只旧木箱。
箱中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裳,最上面那件,是月白色的儒衫。
“这是令尊当年留下的衣物。”顾清和说,“他说,若他回不来,便将此物焚化,与他同葬。”
沈清芷看着那件儒衫,眼眶微微泛红。
她从箱底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捧着,走到沈清芷面前。
“娘娘,”他说,“这便是令尊留给您的遗书。”
沈清芷接过锦盒。
盒盖上刻着四个字——“吾儿亲启”。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打开锦盒。
盒中只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墨迹褪成淡褐色。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清芷儿”。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
二、遗书
她取出信笺,展开。
信纸已经脆薄,稍一用力便会碎裂。她小心翼翼,一字一字看去。
“吾儿清芷,当你见到此信时,为父已不在人世。莫哭,为父去见你祖父祖母了。他们在那头等了许久,定是寂寞得很。”
“有些话,为父活着时不敢对你说,怕你恨我。可如今不怕了。”
“为父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母亲。她跟着为父颠沛流离,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可为父最对不住的人,也是你。”
“你出生那日,为父正在逃亡。没能亲眼看着你来到这世上,是为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可你知道吗,清芷,为父虽没见过你,却在梦里见过你无数次。”
“梦见你蹒跚学步,梦见你牙牙学语,梦见你长大成人,梦见你嫁人生子。”
“每一个梦里,你都在笑。”
“为父希望,你这一生,都能像梦里那样,一直笑下去。”
沈清芷握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后面的字。
可她舍不得放下。
她继续往下看。
“清芷,为父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唯一不后悔的,是遇见你母亲,是有了你。”
“你是为父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好的东西。”
“好好活着。”
“替为父活着。”
“替为父,看看这江山,看看这人间。”
“告诉珩儿——”
她怔住。
珩儿?
父亲怎么会知道萧景珩?
她继续往下看。
“告诉珩儿,他父皇欠为父的,不必还了。”
“告诉他,好好待你。”
“若他敢欺负你,为父做鬼也不放过他。”
沈清芷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吾儿,好好活着。”
“为父在天上,看着你。”
---
三、隔世
沈清芷握着那封信,跪在地上,久久不语。
萧景珩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将她拥入怀中。
“芷,”他轻声说,“你父亲在看着你。”
她靠在他怀中,泪流满面。
“珩,”她的声音哽咽,“我从没见过他……”
“我知道。”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可他知道你。”
“他知道你会来。”
“他知道你会看到这封信。”
她抬起头,看着他。
“珩,他说……他见过我。”
“在梦里。”
萧景珩看着她。
“他一定很爱你。”他说。
她点头。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看着那些褪色的墨迹,看着那些笨拙却真诚的字句。
她忽然想起自己重生后的每一天。
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冥冥中指引。
每一次绝境逢生,都像有人在暗中相助。
她一直以为是运气。
如今她才知道——
是父亲。
是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在另一个世界,默默守护着她。
“爹,”她在心底轻声说,“女儿很好。”
“女儿遇见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女儿很幸福。”
“您放心。”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阳光从云缝中漏出,洒进小屋。
洒在她身上。
洒在那封信上。
仿佛,有人在回应她。
在笑。
---
四、焚香
从明德书院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芷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设了香案。
她将父亲的那件月白儒衫,与那封信一起,放在香案上。
点燃三炷香。
青烟袅袅,随风飘散。
她跪在香案前,磕了三个头。
“爹,”她说,“女儿来看您了。”
“这些年来,女儿一直不知道您长什么样,不知道您说话的声音,不知道您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可今天,女儿知道了。”
“您是个好人。”
“是个好父亲。”
“女儿以您为荣。”
她顿了顿。
“爹,女儿这一生,会好好活着。”
“替您活着。”
“替您看遍这江山,看遍这人间。”
她磕了最后一个头。
“您放心去吧。”
“女儿不送了。”
青烟袅袅,飘向天际。
她站起身,看着那缕青烟,看着那渐渐暗淡的天色。
萧景珩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芷,”他说,“走吧。”
她点头。
两人转身,朝书院外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回头望去。
那株老梅树下,青烟依旧袅袅。
仿佛,有人在看着他们。
在笑。
她也笑了。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
五、归途
回京的路上,沈清芷一直握着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她抚平,折好,收入怀中。
与那枚凤凰玉佩、那枚竹节玉印、那枚德妃的玉蝉,并在一处。
四样东西,四个最重要的人。
都在她身边。
都在她心里。
萧景珩看着她。
“芷,”他说,“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
她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女儿过得很好。”
她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暮色里,比满天的晚霞还要动人。
“珩,”她说,“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
她靠在他肩上。
“谢谢你陪我来。”她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芷,”他说,“这辈子,朕都会在你身边。”
她闭上眼。
“我知道。”
马车辚辚向前。
窗外,暮色渐深。
可她的心里,从未这样亮过。
---
尾声
回京后第三日,沈清芷去了一趟城西。
那里,有她为父亲立的衣冠冢。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先父沈公讳洵之墓”。
她立在墓前,将那封信的抄本,轻轻放在墓碑前。
“爹,”她说,“这是您的信。”
“女儿留着原稿,这个抄本,给您送来。”
她点燃三炷香。
青烟袅袅,随风飘散。
她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以后每年都来看您。”
“您在天上,要好好的。”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青烟依旧袅袅。
仿佛,有人在目送她。
在笑。
她也笑了。
迎着风,迎着光,大步走去。
走向那个等她回家的人。
---
【下章预告】
建安二年冬,西域诸国使臣来朝。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珍宝,还有一个惊天秘密。
关于德妃,关于前朝,关于那场三十年前的大火。
萧景珩看着那封密信,久久不语。
沈清芷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珩,”她说,“无论真相是什么,臣妾都陪着你。”
他看着她。
“好。”
窗外,大雪纷飞。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