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尽那天,龙泉巷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素净的青布衣裙,背着个小小的包袱。她站在巷口,望着那棵落光了花的槐树,望了很久。
巷子里的人经过,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这地方偏僻,很少有外人来。来的不是赊刀的,就是走错路的。但这女子既不像是赊刀的,也不像是走错路的。她就那么站着,望着那棵树,眼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陈三更那天正在院子里磨刀。
斩缘刀和归乡刀并排放在磨刀石旁,他一块一块地磨,磨得很慢。刀刃已经够锋利了,但他还是在磨,像在磨一种习惯。
阿弃从巷口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三更哥!巷口来了个人!”
陈三更没抬头。
“什么人?”
“一个女人。”阿弃说,“年轻的,长得……长得挺好看的。”
陈三更停下手里的活。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巷口望去。
那女子还站在那儿。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隔着半条巷子,两人对望了一眼。
陈三更怔住了。
那张脸,他不认识。但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熟悉。
像……像他自己。
女子朝他走过来。
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青布衣裙的下摆沾了路上的尘土,但她不在意,只是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
她看着陈三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陈三更心里一动。
“你是陈三更?”她问。
陈三更点头。
“我是。”他顿了顿,“你是……”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刀。
很小的一把刀,只有三寸来长,刃口已经锈蚀得厉害,但刀柄上还隐约能看见两个字。
陈三更认得那两个字。
归乡。
和腰间那把归乡刀一模一样的字。
“这把刀,”女子说,“是我爹留给我的。”
她顿了顿。
“我爹说,拿这把刀的人,可以来找陈家第七代赊刀人,赊一笔刀。”
陈三更看着她。
“你爹是谁?”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小是养母带大的。养母临终前才告诉我,我不是她亲生的。她把我从河边捡回来的时候,我身上就放着这把刀,还有一张纸条。”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陈三更。
陈三更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此女乃陈家血脉,待其成人,可往龙泉巷寻陈家第七代赊刀人。届时,以此刀为凭,赊一笔账。”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陈三更认得那笔迹。
那是父亲的字。
陈北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他看着那张纸条,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爹,”陈三更转头看他,“这是……”
陈北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女子,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眼。
很久。
“你娘叫什么?”他问。
女子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只有这把刀和这张纸条。没有名字,没有生辰,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
“养母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陈念归。”
陈念归。
念归。
陈三更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向父亲。
陈北斗还是那副表情,独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
“念归……”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女子看着他,又看看陈三更,看看院子里那棵落光了花的槐树。
“这里,”她轻声说,“就是龙泉巷?”
陈三更点头。
“是。”
女子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深,更暖。
“我找了很久。”她说,“养母只说了个大概,说是在江南,有个叫龙泉巷的地方。我找了三年,问了好多地方,才找到这儿。”
她抬头,望着那棵槐树。
“这树,”她问,“开过花吗?”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开过。”他说,“前几天刚谢。”
女子点点头。
“那我赶上了。”她轻声说,“赶上了谢的时候。”
陈三更看着她,看着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母亲说,当年离开龙泉巷,是因为要去还一笔债。那笔债,她还不清,只能先走。
后来她在玄冥旧址待了二十年,带回了生死簿残页,带回了归乡刀。
但她没说,那二十年里,还发生了什么。
“你今年多大?”他问。
女子想了想。
“养母说,捡到我的那年,是二十一年前的春天。”
二十一年前。
陈三更深吸一口气。
那是母亲离开龙泉巷的第二年。
陈北斗忽然开口。
“进屋说话。”他说,“外面冷。”
他转身,走进院子,走进那间他住了几十年的老屋。
陈三更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看这个陌生的女子。
他侧身,让开路。
“请进。”
女子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她走过老槐树时,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阿弃跟在后面,好奇地盯着她看。
“你真是陈家人?”他忍不住问。
女子回头看他。
“应该是。”她说,“刀是这么写的。”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
女子笑了笑。
“路太远。”她说,“走了三年。”
阿弃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陈三更已经走进屋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
陈北斗坐在桌旁,望着桌上那盏灯。
灯是新添的油,火苗细细的,微微晃动。
“爹,”陈三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
陈北斗抬起手,打断他。
他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那个女子。
她正蹲在槐树下,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枯花瓣,放在掌心里看。
“你进来。”陈北斗说。
女子站起身,走过来,走进屋。
陈北斗让她在桌旁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娘,”他终于开口,“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
女子想了想,从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很旧的玉佩,玉质普通,雕工也一般,边角都磨圆了。但上面刻着一个字,很清晰。
“沈”。
陈北斗接过那块玉佩,握在掌心。
他的手在抖。
陈三更看见父亲的手在抖。
“这玉……”陈北斗的声音发涩,“是你娘的。”
女子看着他。
“你认识我娘?”
陈北斗沉默了很久。
“认识。”他说,“她叫沈青萍。”
女子怔住了。
她转头看向陈三更,看看那张和自己有些相似的脸,又看看陈北斗那双含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沈青萍……”她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
“她是你娘。”陈北斗说,“也是他娘。”
他指了指陈三更。
“你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屋里静了很久。
灯里的火苗轻轻跳动,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陈念归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锈蚀的小刀。
“她……”她轻声问,“还活着吗?”
陈北斗没有回答。
陈三更替他说了。
“活着。”他说,“在后院。”
陈念归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陈三更站起身,走到后门边,推开门。
“娘,”他朝后院喊,“有人找你。”
后院里,沈青萍正在晒萝卜干。
她听见喊声,抬起头,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走到门口,她愣住了。
她看着屋里那个年轻女子,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
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陈念归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望着。
谁也没说话。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沈青萍鬓边的白发,吹动陈念归青布衣裙的下摆。
不知过了多久。
沈青萍迈步,走进屋。
她走到陈念归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只手很凉,却一直在抖。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叫什么?”
“陈念归。”女子说,“念归。”
沈青萍的眼泪落下来。
她一把将女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怕她会消失。
“念归……”她喃喃地喊,“念归……我的念归……”
陈念归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了她。
屋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阿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
他转头看陈三更。
陈三更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棵落光了花的槐树。
他没有说话。
但阿弃看见,他的眼角,也有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