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年之后
三年后。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青石板路,灰瓦白墙,檐下挂着灯笼。可又不太一样了。
巷口多了一块新牌子,木质的,黑底金字,刻着四个字:阴阳驿站。
牌子是周琛找人做的。他说,既然要帮那些带着前世记忆的人,总得有个正式的地方。老叫“渡阴堂”不好听,听着像殡仪馆。
陈渡没反对。
于是渡阴堂的招牌换了下来,换上了这块新的。檐下那盏白纸灯笼还在,只是墨写的字从“渡”变成了“驿”。
一字之差,意思全变了。
以前是渡人过河,现在是给人歇脚。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牌子,看了一会儿。
赵小军从里面探出头来。
“陈叔,林姐来了。”
林姐,就是林晓雨。
三年前,她妹妹林晓雪的残魂终于往生。临走前,晓雪说了一句话:“姐姐,谢谢你替我守了十七年。”
林晓雨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当引魂使。
不是渡阴人那种,是专门帮那些带着前世记忆的人——帮他们找亲人,找仇人,找那个放不下的人。
陈渡没有反对。
于是她就成了阴阳驿站的第一个“员工”。
没有工资,没有编制,只有一间小屋和一张桌子。可她干得挺开心。
陈渡走进店里,看见林晓雨正和一个小姑娘说话。
小姑娘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棉袄,眼睛很亮。她坐在藤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一点不怕生。
“陈叔,”林晓雨站起来,“这是小月。她有话想跟你说。”
陈渡在小姑娘对面坐下。
“什么话?”
小月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叔叔,你见过一个叫阿玉的人吗?”
陈渡的手轻轻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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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阿玉
阿玉。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过了。
那个等在玉兰树下的女子,那个用血在棺盖上写下“来世再候君”的人,那个最后说“阿玉来过了”的魂。
她走了三年了。
“你认识阿玉?”陈渡问。
小月点头。
“她是我前世。”
林晓雨愣住了。陈渡没有说话。
小月继续说:“我上辈子叫阿玉。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后来没等到,就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死了之后,我喝了孟婆汤,忘了所有事。可这一辈子,我又想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渡。
“叔叔,我想找到那个人。你能帮我吗?”
陈渡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看着她那双不属于七八岁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期盼的光。
和阿玉当年一样。
“你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吗?”
小月摇头。
“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穿黑衣服,骑黑马,很厉害。”
她想了想,又说:
“还记得到处都是花,白色的,很香。”
陈渡的手指轻轻蜷起。
玉兰。
“那是玉兰。”他说。
小月眼睛一亮。
“对!玉兰!我老想不起来那花叫什么。”
陈渡看着她。
“你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吗?”
小月摇头。
“不知道。但我想找到他。”
陈渡沉默。
他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在那座千年古墓里,在那口最大的棺椁中,在那一千年沉睡的黑暗深处。
赵元佑。
可他没有醒。
他自己选择了继续沉睡。
“叔叔?”小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渡看着她。
“你想见他?”
小月点头。
“想。我想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小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小,肉乎乎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我想问他,”她的声音很轻,“还记不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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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抉择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老街。
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走,吆喝声拖得很长。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阿玉转世了。
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棉袄,坐在这里问他,能不能帮她找到那个人。
那个人就在老街地底下。
一睡千年。
“叔叔?”小月又叫了一声。
陈渡转过身。
他走回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小月,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小月摇头。
“不知道。”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小月又摇头。
陈渡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
和阿玉当年一样。又不太一样。
当年的阿玉眼里全是期盼,等了一千年,还是不肯放弃。
眼前这个小姑娘眼里也有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好奇。
像是想知道一个谜底。
“如果他还在睡觉,”陈渡问,“你要叫醒他吗?”
小月歪着头,想了想。
“叫醒他干什么?”
陈渡愣了一下。
小月继续说:“我就是想问问他记不记得我。记得就记得,不记得就算了。”
她顿了顿。
“叫醒他多麻烦,万一他不想醒呢?”
陈渡忽然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
“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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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墓前
那天傍晚,陈渡带小月去了老茶馆。
茶馆还是那副破败模样,门窗紧闭,荒草丛生。他推开后门,带着她穿过那条甬道,来到墓室门口。
门开着。
里面九口棺椁,沉默地停在那里。
最大的那口棺椁上,那朵干枯的玉兰还在。
小月站在门口,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
“他在里面?”
陈渡点头。
“在。”
小月没有进去。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那口棺椁,看着那朵玉兰,看着那一千年沉睡的黑暗。
过了很久,她开口:
“叔叔,我能跟他说句话吗?”
陈渡点头。
“能。”
小月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口棺椁,轻声说:
“喂,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
墓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青铜灯火苗跳动的噼啪声。
小月继续说:“我不记得你是谁了,也不记得我为什么等你。可我记得等的时候,很想你。”
她顿了顿。
“现在不想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渡。
“走吧,叔叔。”
陈渡看着她。
“不问他了?”
小月摇头。
“不问。”她说,“他想醒就醒,不想醒就算了。”
她拉着陈渡的手,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又看了那口棺椁一眼。
“对了,”她说,“那朵花,是我放的吧?”
陈渡点头。
“是。”
小月笑了笑。
“放得挺好。”
然后她转身,跟着陈渡走出墓室。
身后,那朵干枯的玉兰静静躺在棺盖上,花瓣微卷,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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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驿站
回到阴阳驿站时,天已经黑了。
林晓雨还在店里等着。看见小月平安回来,她松了口气。
“怎么样?”
小月爬上藤椅,坐好,晃着两条腿。
“挺好的。”她说,“看见他了。”
林晓雨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没有解释。
小月继续说:“他在睡觉,我就没叫他。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听着吧。”
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
林晓雨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我送你回家?”
小月点头。
她跳下藤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看着陈渡。
“叔叔。”
陈渡看着她。
小月想了想,说:
“那个人,好像哭了。”
陈渡的手指轻轻一顿。
“哭了?”
小月点头。
“我看见他脸上有水,亮晶晶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
“可能是汗吧。睡觉也会出汗。”
然后她推开门,跑进夜色里。
林晓雨追了出去。
陈渡站在店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他想起墓室里那口棺椁,想起那朵干枯的玉兰,想起阿玉临别前那句“阿玉来过了”。
现在,她又来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等。
她只是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然后就走了。
不叫醒他,不问他,不怪他。
只是看了一眼。
陈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等了一千年,不是为了等到。只是为了告诉那个人——
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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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信
夜深了。
陈渡坐在柜台后,翻开那本深蓝封皮的记录册。
三年了,册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每一页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曾经来过的人。
马德福。周涛。阿玉。陈宣和。李国庆。
还有更多更多。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起笔:
“戊寅年三月初九,阿玉转世来访。其今世名小月,年七岁,携前世残念,至墓前望赵元佑一眼,未唤其醒,未问一言,自去。”
他顿了顿。
“备注:千年执念,终归一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合上册子。
窗外,月光正好。
檐下那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墨写的“驿”字,一字为停,一字为歇。
停的是脚步,歇的是执念。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店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个夜晚的宁静。
他抬头看着那轮明月。
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渡阴人这一行,渡的不是魂,是人心。”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渡的不是魂,是人心。
渡的不是亡者,是生者。
渡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阿玉走了。
阿玉又回来了。
她不再等了。
她只是来看一眼。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