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因悬崖深不见底、摔下去必死无疑而得名。

但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秘密不在崖底，而在崖壁之上。

林尘在黑暗中潜伏了两日，终于等到了机会。

今日午后，萧鼎天被宗主召去议事，至今未归。薛老怪也不见踪影，很可能去了矿洞那边。

林尘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朝断魂崖掠去。

断魂崖在后山最深处，从外门过去需要翻越三座山头。

林尘在山林中疾行，身法轻盈如燕。筑基中期的修为，让他比半个月前强了太多。全力赶路时，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断魂崖下。

抬头看去，悬崖高耸入云，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巨大的黑影。崖壁陡峭如刀削，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但林尘知道，就在崖壁中央，有一处隐蔽的平台。

那是前世他偶然发现的。当时他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只能跳崖。结果在半空中看到那个平台，拼死抓住崖壁上的藤蔓，才捡回一条命。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崖壁上的藤蔓，开始攀爬。

筑基之后，他的肉身力量大增，攀爬这种陡峭的崖壁并不算太难。但崖壁太高，风又大，每爬一段，都要找地方休息片刻。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平台。

平台只有三丈见方，被茂密的藤蔓遮住，从下面根本看不出来。平台内侧，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林尘落在平台上，悄悄靠近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里面隐隐有火光跳动，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

林尘屏住呼吸，贴着洞壁，悄悄探出头。

洞内是一个石室，方圆十几丈，陈设简陋。一张石桌，几张石凳，角落里堆着几个箱子。墙上插着几支火把，将石室照得通明。

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薛老怪。

另一个……

林尘瞳孔微缩。

那人穿着一身灰袍，背对着洞口，看不清面容。但从背影看，身形佝偻，应该是个老人。

薛老怪正在说话：“……那小子已经拿到了外门大比第一，风头正盛。萧鼎天想活捉他，逼问传承的下落。”

灰袍老人冷哼一声：“萧鼎天？他算什么东西。”

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薛老怪陪笑道：“是是是，萧鼎天自然不算什么。但他在青云宗有地位，用得着。”

灰袍老人沉默片刻，说：“那个叫林尘的小子，我听说过。”

薛老怪一怔：“您听说过？”

灰袍老人缓缓说：“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薛老怪目光一闪：“您是说……万劫真君的传承？”

灰袍老人摇头：“不止。那股气息，比传承更古老。”

薛老怪愣住。

灰袍老人站起身，走到石室中央，仰头看着洞顶。

林尘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如同刀刻，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团鬼火。

“三万年前，万劫真君将自己一分为九，投入轮回。”灰袍老人缓缓说，“传说九世轮回之后，九身合一，可超脱天道。如今三万年过去，第九世，应该已经出现了。”

薛老怪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那个林尘……”

灰袍老人点头：“很有可能。”

薛老怪脸色变了：“那……那我们还敢动他？”

灰袍老人冷笑：“怕什么？九身合一需要时机，他现在不过是筑基中期，离真正的觉醒还早得很。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九身合一需要融合前八世的传承。如果我们在那之前，得到其中一份传承……”

薛老怪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灰袍老人转身看他，说：“让他和萧鼎天斗。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薛老怪点头：“属下明白。”

灰袍老人走到石室角落，从一个箱子里取出一个玉盒，递给薛老怪。

“这个你拿着。必要的时候，用它。”

薛老怪接过玉盒，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这是……”

灰袍老人点头：“噬魂散。化神之下，沾之即死。”

薛老怪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玉盒收好。

灰袍老人挥挥手：“去吧。盯着那个小子，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薛老怪躬身行礼，转身离开石室。

林尘连忙缩回黑暗，屏住呼吸。

薛老怪从洞口走出，站在平台上看了看四周，然后抓住藤蔓，朝崖下爬去。

等他走远，林尘再次探头，看向石室。

灰袍老人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洞口。

林尘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这个老人的气息，深不可测。至少是金丹期，甚至可能是元婴。他现在进去，等于送死。

但就这么离开，他又不甘心。

就在这时，灰袍老人突然开口。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林尘心中一震。

被发现了？

他没有动，希望是诈他。

但灰袍老人转过身，那双如同鬼火的眼睛，直直看向洞口。

“小友，出来吧。”

林尘知道躲不过了，索性从黑暗中走出，站在洞口。

灰袍老人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筑基中期？不对，你体内……”

他眯起眼，目光变得锐利。

“两股力量？有意思。”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全身戒备。

灰袍老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可怖，如同夜枭。

“小友不必紧张。老夫若是想杀你，刚才你偷听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林尘淡淡道：“那前辈想怎样？”

灰袍老人说：“老夫只是好奇，能引起萧鼎天和薛老怪如此重视的小辈，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绕着林尘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果然……那股气息，越来越清晰了。”

林尘心中凛然。

他说的气息，是什么？

灰袍老人停下脚步，盯着林尘的眼睛。

“小友，你知不知道，你体内藏着什么？”

林尘说：“前辈不妨直说。”

灰袍老人笑了：“有意思，有意思。三万年了，终于等到一个敢这么跟老夫说话的。”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林尘没有动。

灰袍老人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你体内有两股力量。一股是你自己的，化神期沉睡的修为。另一股……”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是万劫真君第一世的传承，对不对？”

林尘心中大震。

他怎么会知道？

灰袍老人看到他的表情，笑了。

“看来老夫猜对了。”他说，“小友不必惊讶。三万年前，老夫曾和万劫真君有过一面之缘。”

林尘怔住。

三万年前？这个老人，活了三万年？

灰袍老人似乎看出他的疑问，缓缓说：“老夫不是人。”

林尘目光一凝。

灰袍老人说：“老夫是万劫真君养的一只灵兽。”

林尘彻底愣住了。

万劫真君养的灵兽？活了三万年的灵兽？

灰袍老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三万年前，主人预感天道将崩，将自己一分为九，投入轮回。临走前，他放我自由，让我自谋生路。但我舍不得离开，就在这里等着。”

他指了指脚下。

“这个山洞，就是主人当年闭关的地方。”

林尘环顾四周，心中翻涌。

原来如此。

难怪萧鼎天和薛老怪会来这里密会。原来这里是万劫真君的旧居。

“你等了三万年，等什么？”他问。

灰袍老人看着他，缓缓说：“等主人归来。”

林尘沉默。

灰袍老人说：“主人说过，九世之后，他会回来。三万年了，我一直在等。等到寿元将尽，等到修为跌落，等到从化神掉到金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沧桑。

“现在，终于等到了。”

他看着林尘，目光中带着期盼和忐忑。

“你……是主人吗？”

林尘迎着他的目光，久久不语。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是万劫真君的第九世，但他也是林尘。前世的记忆，第一世的传承，都在他体内。但他还没有融合所有八世的记忆，还不完全是当年的万劫真君。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灰袍老人怔住。

林尘说：“我是第九世。但前八世的记忆，我还没有完全融合。现在的我，只是林尘。”

灰袍老人沉默良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苍老而释然。

“够了。”他说，“第九世就够了。主人说过，九世之后，他会回来。你回来了，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尘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小友，不，主人。老奴等了您三万年，终于等到您了。”

他说着，竟然跪了下去。

林尘连忙扶住他：“前辈不可——”

灰袍老人摇头，坚持跪完，才颤巍巍站起来。

“主人不必多礼。老奴虽然活了这么久，但在主人面前，永远是那只小兽。”

林尘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万年的等待，只为一个人。

这份忠诚，太重了。

“前辈……”他开口。

“主人叫老奴‘老灰’就行。”灰袍老人说，“当年主人就这么叫。”

林尘点头：“老灰，那个薛老怪和萧鼎天，是怎么回事？”

老灰说：“他们以为老奴是隐居在此的前辈高人，来求老奴帮忙。老奴懒得理会他们，但又想借他们的手，寻找主人的下落，就敷衍着应了。”

林尘恍然。

难怪他们会来这里密会。

“那个玉盒里的噬魂散……”他问。

老灰说：“是真的。化神之下，沾之即死。老奴给他们这个，是想让他们自相残杀，替主人扫清障碍。”

林尘看着他，心中警惕。

这个老灰，虽然自称是他的灵兽，但毕竟活了三万年，心机深沉。不能全信。

老灰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

“主人放心，老奴对您绝无二心。若主人不信，可以取老奴性命。”

林尘摇头：“不必。但有些事，我需要知道。”

老灰说：“主人请问。”

林尘问：“当年万劫真君，为什么会把自己一分为九？”

老灰沉默片刻，说：“因为天道。”

“天道？”

老灰点头：“主人当年参悟天道，发现天道即将崩塌。崩塌之时，万界俱灭，无一幸免。为了阻止这场浩劫，主人耗尽修为，将自己一分为九，投入轮回。九世之后，九身合一，可超脱天道，重塑乾坤。”

林尘心中震动。

这和祭坛里那个声音说的，一模一样。

“那现在，天道怎么样了？”

老灰摇头：“快了。最多百年，天道就会崩塌。”

百年。

林尘深吸一口气。

百年时间，他要融合前八世的传承，还要面对天君，面对天道崩塌。

时间太紧了。

“主人也不必太担心。”老灰说，“您体内已经有第一世的传承，只要找到其他八世的传承，融合之后，就能超脱天道。”

林尘问：“其他八世的传承，在哪里？”

老灰摇头：“老奴不知。当年主人投入轮回时，传承散落各地。但老奴猜测，有一份传承，就在青云宗内。”

林尘目光一闪。

矿洞里的祭坛，是第一世的传承。那第二世呢？

老灰说：“主人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宗主。”

林尘一怔。

老灰说：“青云宗的宗主，当年是主人的记名弟子。他的后人，应该知道些什么。”

林尘心中快速转动。

宗主？他前世没见过几次，只知道是个神秘的人，常年闭关。

“好，我知道了。”他说。

老灰看着他，突然说：“主人，老奴有一事相求。”

林尘说：“你说。”

老灰说：“老奴寿元将近，最多还能活三年。这三年，让老奴跟在主人身边，替主人挡一些风雨。”

林尘看着他，良久，点点头。

“好。”

老灰咧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多谢主人。”

两人在石室中谈了很久。

东方渐白，天快亮了。

林尘站起身，说：“我先回去。你暂时还留在这里，继续应付萧鼎天他们。有什么事，去外门找我。”

老灰点头：“老奴明白。”

林尘走到洞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灰。”

“主人？”

林尘认真地说：“谢谢你，等了三万年。”

老灰怔住，眼眶突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林尘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外门时，天已经大亮。

王铁柱正在院子里等他，一脸焦急。

看到林尘，他连忙迎上来：“师兄！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一夜！”

林尘拍拍他的肩：“没事，出去转了转。”

王铁柱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说：“师兄，柳师姐来找过你，让你回来后去后山梅林找她。”

林尘点点头，转身朝后山走去。

梅林中，柳清雪一袭白衣，站在那株老梅树下。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尘身上。

“你去断魂崖了？”

林尘点头。

柳清雪看着他，目光复杂。

“发现了什么？”

林尘想了想，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但隐去了老灰的真实身份，只说是一个隐居的前辈。

柳清雪听完，沉默良久。

“你是说，萧鼎天背后的人，是一个金丹期的老怪物？”

林尘点头。

柳清雪深吸一口气，说：“这件事太大了。需要告诉宗门。”

林尘摇头：“现在没有证据。而且那个老怪物，暂时不会出手。”

柳清雪看着他，突然问：“你信那个老怪物的话？”

林尘说：“信一半。”

柳清雪点头：“小心点。”

林尘说：“师姐，接下来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柳清雪一怔：“又闭关？”

林尘点头：“要突破了。”

柳清雪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半个月从炼气到筑基，现在又要突破？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说：“好。我等你。”

林尘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师姐。”

“嗯？”

林尘认真地说：“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失望。”

柳清雪怔住。

等她回过神，林尘已经消失在梅林深处。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