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弯地处大理城以东六十余里，乃一寻常村落。其间安生客店，不单为青山弯唯一客舍，更乃自此处至大理城沿途数十里内独一歇脚之所。此店规模不大，亦非华美，即连酒菜亦甚寻常，实乃再普通不过之客店。平日少有人至，门庭冷落，然近几日却宾客盈门，好不热闹。缘由无他，只因再过九日，一场天下瞩目的武林对决——火衣圣僧大战柳绝剑，即将上演。这段时日以来，四方江湖人士为观此两大顶尖高手之战，纷纷齐聚大理城。过往行客若恰逢晚些时候途经青山弯，便只得在安生客店暂歇一宿。是以近来此店生意兴隆，亦不足为怪也。
五月十一，亥时初刻，原本不甚宽敞的安生客店之内，此刻早已座无虚席。店中众人衣饰各异，乡音驳杂，多半生得虎背熊腰，即便是鬓发斑白者，亦是精神矍铄，目若寒星，且还有部分腰间悬刃、背负长兵者，显见皆是江湖中人。却听坐于西首窗边的黑脸虬髯汉子朗声道：“那灵允上人算得哪门子高僧？分明是个无赖泼皮！那厮为逼柳掌门应下战书，竟摸到点苍派的祖茔上去撒野，当真是岂有此理！”他身侧一位白衣老者抚须接话：“正是！这番僧手段忒也卑劣，逼胁柳掌门要么应承一战，要么辞去点苍掌门之位，否则便要日日搅扰山门，端的是欺人太甚！”邻桌一位独眼老者嘿然一笑，扬声问道：“列位兄弟，你等且说，这二人相较，谁的胜算更大些？”黑脸汉子一拍桌子：“那还用问！定是柳掌门必胜无疑！我瞧着这回那番僧定要栽个大跟头，我已等不及要看柳掌门如何教训他了，哈哈！”独眼老者摇了摇手中的酒葫芦，说道：“黑瘟神，你忒也托大了些！”黑脸汉子挑眉道：“哦？你倒说说，我因何托大？”独眼老者捻须笑道：“那番僧若无十成把握，岂敢上门挑战？你可还记得十余年前杭州雷府的那场厮斗？”白衣老者不耐道：“当年雷府大战，江湖谁人不知？李瞎子，你有话便直说，休要绕弯子！”黑脸汉子亦笑道：“正是！有话便讲，何须吞吞吐吐，东拉西扯！”独眼老者缓缓道：“当年那番僧挑战雷老英雄时，不也是气焰嚣张，胸有成算？”黑脸汉子接口道：“不错，可最终还不是败了？”独眼老者摇头道：“败是败了，却非败在雷老英雄手下，而是栽在了柳掌门手中。”黑脸汉子大笑道：“那便是了！此番他依旧会败！”独眼老者却道：“未必。我瞧那番僧此番气势汹汹，听闻，他选定的比斗日期正是其师才旦上人的忌日，想来他是要在那天报仇雪耻，以慰先师之灵，拥有如此胆气和信心，胜面定然不小。”白衣老者闻言，冷笑道：“放屁！难道有胆气和信心便能稳胜？我也有胆气和信心，莫非还能胜过丘明凡不成？休要在此胡言乱语！”独眼老者听了这话，脸色霎时一变，张了张嘴巴，欲要分辩几句，终究是没敢作声，显是对白衣老者颇为忌惮，一时之间，场面倒显得有些尴尬。黑脸汉子见状，笑道：“既是如此，咱俩打个赌如何？”独眼老者问道：“赌甚彩头？”黑脸汉子一拍胸脯，说道：“一千两纹银，赌谁胜谁负！你既看好那番僧，那我便押柳掌门了，敢不敢应？”独眼老者面露难色：“一千两？是不是多了些……”白衣老者啐了一口，冷笑道：“李瞎子，我看你休唤‘独眼铁嘴’了，干脆改为‘独眼铁鸡’倒更贴切！你既这般有把握，怎地不敢赌？”独眼老者环顾四周，见被众人瞧着，面上挂不住，咬牙道：“赌便赌！谁怕谁来！”黑脸汉子笑道：“好！那便请白大侠做个见证，如何？”白衣老者颔首道：“使得！若是有人胆敢赖账，我倒是第一个不依！”说罢，目光沉沉地扫过独眼老者。那老者无奈道：“我若输了，自然不会赖账。”白衣老者正色道：“料你也不敢。”独眼老者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今日酒饮得多了，先去后面歇歇。”说罢起身往后院去了。待他走后，旁侧一位略显丰腴的中年妇人掩口笑道：“白老伯，你瞧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是这等火气！”白衣老者哼了一声，说道：“我就是厌烦他那张破嘴，整日里胡吣！”黑脸汉子哈哈大笑道：“不过我倒喜他这性子，你瞧，这一千两银子不是眼看就要入袋了？”三人相视，皆是抚掌大笑。店中群豪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当真热闹非凡。恰在这时，角落里一位壮汉忽地竖起了耳朵，其人身材高大健硕，面色黧黑中泛着河西风砂磨出的暗红。一双细长眸子如雪原上的鹰隼，鼻若悬胆，颧骨高耸似贺兰山岩，下颌线条如斧劈般硬朗，虽无须髯，却自有一股陇右健儿的悍然之气。此人短褐窄袖的织金锦袍已洗得发白，靛青底色上唐棣纹模糊难辨，腰间革带悬着的鎏金火镰却锃亮如新，显是常年摩挲。背上斜负长剑，左耳戴着银环，环上刻有云纹，右腕缠着吐蕃九眼天珠，身前桌面上放着个粗布包袱以及装水的皮囊，皮囊上刀刻般的西夏文“昔里”二字赫然现露，此人正是易容成唐兀人昔里悍隼的王逸辰。王逸辰循声看去，见说话之人是个白面书生，只听他道：“那鬼公子不日便要与段伯侯一较高下了，想来也定是精彩绝伦啊！”身旁一个黑面瘦子奇道：“若不是你说，我还真不知晓此事。”那白面书生说道：“当然了，虽说这鬼公子也是武林中一等一的人物，可比起柳掌门与灵允上人，声望毕竟还是稍逊一筹。如今江湖上下都盯着这两位顶级高手的较量，鬼公子那边的风头自然便被压了下去。我本想亲去见识一下鬼公子的手段，无奈铜人距大理路途遥远，且这两场比斗时日又近，实在无法兼顾，也只好作罢了。”一旁的黄衣大汉接口道：“听闻那段伯侯一身的横练功夫，在铜人地界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鬼公子未必便能轻易取胜吧？”白面书生摇头道：“这却难讲，依我之见，还是鬼公子胜算更大些。只可惜，无缘得见了……”王逸辰听到此处，不禁抬眼看了看屋顶，眸中满是惊疑之色。他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心中暗忖：“怪事！是何人在冒充我呢？他又为何要行此勾当呢？”
点苍山雄峙滇西，十九峰壁立千寻，宛若神戟指天，横绝云表。群峰连绵百里，皑皑雪顶终年不化，晴则辉映日月，阴则隐入太虚。十八溪自千仞危崖奔泻而下，声若雷霆，飞珠溅玉，尽汇洱河。山中古木蔽日，藤萝垂挂，榛莽幽深，猿啼鹤唳时闻。春来繁花漫谷，香染云霞；夏至绿荫凝翠，暑气顿消；秋至霜枫似火，层林尽染；冬临瑞雪纷飞，千峰披玉，琼瑶万顷。此山钟天地之灵秀，揽四时之奇观，实乃西南形胜之最也。云弄峰傲踞点苍山北端，雾霭常绕，似苍龙昂首，气吞山海。云弄峰腰，点苍派楼阁依山叠嶂，飞檐翘角隐现雾间，青石殿宇参差若棋布。朱漆山门高峙台墀，鎏金匾额破雾凌霄，经幡翻涌共雾卷，洪钟声震幽谷，松涛雾海相激荡，愈显清幽玄奥，气象森然，恍若世外洞天。五月十三，未时过半，点苍派山门前聚集了大量的武林人士。十丈台墀挤作一团，人潮从朱门前溢向栈道，似蚁群附于垂天石壁。众人来此不为别事，单为“火衣圣僧”灵允上人的死因。正此时，听得一个身躯肥硕的西番僧人用汉话喝道：“柳先贤，你害了我师兄，端的好卑鄙！今日须得讨个说法！”一个蓝衣汉子怒道：“你这番僧休得胡说！我师父是何等样人，岂会平白无故杀人？”那肥硕西僧道：“柳先贤，你若不敢应战，辞去掌门之位也就罢了，为何背地里行此勾当？”却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如重枣的大汉开言道：“灵生上人，你方才说令师兄是今晨寅时到卯时遇害的，对也不对？”原来这肥硕西僧正是灵允上人的师弟灵生上人。灵生应道：“不错，又待怎地？”那大汉道：“若真是此时遇害，便断断不是柳掌门所为。”灵生奇道：“哦？却是为何？”大汉道：“昨夜我与柳掌门彻夜切磋掌法，直到辰时方散，他又如何能去加害令师兄？”灵生啐道：“呸！你是何人，也敢在此多嘴？”大汉冷哼了一声，怒道：“在下何琼，忝居柳州，不知上人有何见教？”灵生正要发作，却被身后一个面带笑意的西僧扯了一把。这笑面僧人不是别人，正是十几年前随灵允上人大闹雷宅的多喜法师。只听多喜道：“原来是柳州的何大侠啊！失敬失敬！”说罢双掌合十，深深一揖。何琼抱拳还礼，对多喜道：“方才听灵生上人的意思，似是不信在下所言？”灵生抢道：“正是！你们汉地武林中人，哪个有半分信誉可言？”此话一出，顿时引起轩然大波，因为在场的众人，除了七八个西僧外，其余的均为汉地武林人士，他如此说话，怎能不成众矢之的，多喜见众人面色不善，眼珠一转，当即朗声道：“何大侠莫怪，我等并非不信，只是尚有不明之处，不知……”何琼道：“但问无妨，在下知无不言。”众人的目光果然被二人引了过去，场中霎时静了下来。多喜道：“何大侠说与柳掌门整夜共处，那么寅时起至辰时前，可还有旁人在场？”何琼道：“并无他人。”多喜道：“哦！如此便是只有你二人独处了？”何琼尚未答话，但听一个面容极具威严的五旬之人道：“正是只我二人，怎么，多喜法师可是不信？”灵生抢道：“柳先贤，谁会信你等的鬼话！”原来方才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有着当今武林泰山北斗之称的点苍掌门柳先贤。却见柳先贤竖起右手三指，朗声道：“我柳先贤今日对天下英雄立誓，若有半分加害灵允上人之处，教我身败名裂，不得善终！”灵生撇嘴道：“你当我等乃是孩童？谁信你这等虚言誓语！”柳先贤怒喝一声，手掌啪地拍在了门边的石狮上。只听咔嚓一响，一个通体由花岗石雕刻成的石狮子，本应是坚固无比，硬度极高，竟被他一掌震裂，裂痕由上至下，贯穿了整个石狮。这一下满场豪杰尽皆骇然，众人均目瞪口呆地看着被震裂的石狮子，似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柳先贤厉声道：“灵生！你无凭无据便来血口喷人，我若不是念你师兄新丧，不愿与你计较，今日你如此辱我，恐怕我早就废了你这胡言的狂徒！”灵生惊怒交加：“你……”多喜急忙打断道：“莫要动怒、莫要动怒，想必是场错会！”随即转身用番语与灵生低语了数句。灵生冷哼一声，甩袖便走，其余西僧也纷纷跟从。多喜正要转身，柳先贤忽道：“多喜，无论你们相信与否，我只一句话，灵允上人之死与我无干。你等若执意寻仇，我柳某随时奉陪！”多喜闻言，合掌躬身，这才转身离去。柳先贤身旁一白发老者劝道：“他们这些番僧本就是无知之辈，柳掌门不必与之计较。”柳先贤长叹一声，说道：“只是灵允上人究竟死于何人之手？实在令人不解……”山林之中，一个背负包袱的唐兀人正抬眼望向天际，久久伫立，似已沉沉地陷入了深思之中。
时近子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摇摇晃晃地走到屋门前。只见他打了个酒嗝，推门入内，正要掀开被褥上床歇息，忽觉身后有异，一股冷冽剑气霎时锁住后心。方待回身，只听背后道：“何大侠，最好莫动，不然休怪我剑下无情。”原来此人正是人称“锥破苍穹”的柳州大侠何琼。按说以何琼的功夫，断不会轻易被人从身后制住，只因他今夜饮酒过酣，反应便有些迟滞；再者制住他的那人绝非寻常角色，乃是江湖上的顶级高手，是以他被一招制住也就不足为奇了。何琼但觉一股寒意瞬间遍体，不由得打个寒颤，酒醉之意立时醒了七八分，怒道：“朋友是何人？背后偷袭，岂是英雄行径？”背后那人道：“我并非什么英雄好汉，来找你只为一件事。”何琼道：“何事？”那人道：“昨夜你当真是一直与柳掌门共处？”何琼道：“哦，原是为这事而来。不错。”那人又问：“在何处？都做了些甚？”何琼道：“我非你阶下之囚，你没资格审问我。”言毕，顿感周身寒意大增。“你可以不答，然若我得不到答案，便只好杀了你。”何琼顿了顿，说道：“好，我说！我二人在他内室书房里切磋了一夜掌法，便是如此。”那人追问：“可还有旁人在场？”何琼道：“子时之前，有他的书童在旁奉茶，子时之后便只剩我二人。”说罢，背后那人却并不言语，何琼也不知他是何用意。就这样，二人相对静了好一会儿后，何琼突觉背部一阵刺痛，一股鲜血缓缓渗出。只听那人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仔细想好了！若有半句虚言，我这剑再进几分，后果你晓得！昨夜你二人究竟做了甚？”何琼闻言，却并未言语，身后那人道：“怎么？为何不说话？”何琼怒道：“呸！我何琼是何等样人，今日竟遭你这般羞辱！你要杀便杀，我一身正气，无话可说。”随后却不闻身后之人回应，过了片刻，何琼突感背部一松，周身束缚尽解。忽听吱呀一声窗响，他急忙回身，除了打开的窗户外，不见任何人影。何琼快步抢至院中，纵身跃上房顶，借着天上皓月清辉扫视四周，发现二十丈外的大树旁似有黑影一闪而逝，再看时已杳无踪迹。他不禁摇了摇头，说道：“此是何人？当真犹如鬼魅一般。”
栖休院乃中和寺别院，地处中峰北麓山道之侧，背倚中峰，近傍溪涧。此间林泉相映，景致秀美，实为栖身修行佳处。灵允等一行人，见此地山水清嘉、灵气充盈，心下甚喜，遂于两月余前，出重金赁下此院，以为修持之所。巳时，漫天细雨霏霏，如轻纱薄雾般笼罩四境，天地间氤氲着湿润的朦胧。栖休院正堂之中，七八个身披红衣僧袍的西僧，盘膝席地围坐，中间素板之上平躺着一体型瘦长的尸身。他们捻动鎏金佛珠，口中念念有词，诵念的梵音低沉而悠长。法铃叮咚作响，檀香袅袅升腾，浮映在众僧肃穆的面容上，诡异而庄重的气氛在屋内弥漫。恰在此时，门扉吱呀一声响起。众僧循声看去，但见一身材魁伟的唐兀人踏门而入，边行边抖落衣上雨珠。一面容凶神恶煞的西僧一见此人，陡然嗔目大怒，起身手指来者，口中番语疾如连珠。言未毕，一体态肥硕的西僧一跃而起，一掌直取来者的面门。这唐兀人右脚斜跨，瞬息间便横移数尺，避过这迎面一击。那肥硕的西僧不禁咦了一声，掌风再变，复又劈出，唐兀人仍是单跨右足，看似步幅甚小，却偏偏分毫不差地躲过掌势。就这样，五招过后，那西僧连对方的衣角亦未曾沾得，当即暴喝一声，正要再发掌力，忽闻唐兀人朗声道：“住手！我并无歹意。”胖大西僧闻言收掌，喝问：“你是何人？昨日为何对我师兄无礼？”这唐兀人正是王逸辰；与他动手的胖大西僧，乃是灵允上人的师弟灵生上人；而那面像凶神恶煞的僧人，便是当年随灵允上人大闹雷宅的另一位法师赤列了。原是昨日灵生上人携多喜等离院往点苍派未久，王逸辰便已至此。他本欲探看如灵允上人这等高人死因为何，心中亦存着杀父仇人现身的念想，未曾想不看则已，一看惊人，杀害灵允上人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他苦苦追寻的左手剑高手！那剑痕、手法，可谓如出一辙。见了灵允上人尸身，他当真又喜又惊，喜的是仇人踪迹终于再次出现，经过四年的苦苦寻找，总算得到一丝回报；惊的则是这左手剑凶手的武功，灵允上人乃当世的顶尖高手，竟也命丧其剑下，可见凶手的武艺恐怖至极，实已到了常人无法想象之境界。待灵生上人、多喜离去，赤列便独自留下看守遗体，王逸辰欲观尸身，赤列岂肯容让，二人当即动手。王逸辰武功远在赤列之上，胜负自不待言，是以赤列此刻见他，才会怒不可遏。只听王逸辰道：“我是何人并不打紧，要紧的则是杀害灵允上人的凶手。”灵生上人闻言喜道：“莫非施主知晓那凶手是谁？”王逸辰摇头道：“眼下还未晓得。”灵生上人顿了顿，忽道：“我见你武功卓绝，莫不是那凶手？”王逸辰万料不到他会有此一问，正要反唇相讥，却听旁侧的多喜言道：“绝不会是这位施主。”灵生上人道：“哦？何以见得？”多喜道：“他昨日既来查探过上人的死因，便证明他不是凶手，若是凶手，何必再来观瞧尸身呢？”灵生上人颔首道：“正是！凶手必对师兄的死因了然，岂需再查看伤痕？”多喜又道：“况且今日他复又前来，哪有凶手这般行径？除非是疯癫之人，或是成心在戏耍咱们。”灵生上人道：“呃！有理。”王逸辰看着这憨直的灵生上人，当真是哭笑不得，心中暗叹：“此人头脑朴钝，竟也能被尊称为上人，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多喜问道：“这位施主，你既已看过上人的尸身，不知可有所见？”王逸辰却岔开话头，反问道：“灵允上人遇害的所在是何处？可愿引我前去一看？”多喜点点头道：“就在西北方四里外的玄石坡。”
王逸辰饮了口茶，叹道：“唉！可惜了，这两日雨水较多，尤其案发之时夜雨连绵。若不然，即便玄石坡地脉坚硬，不易留下足迹，可坡外多土石之地，纵使凶手轻功再高，也难免会留下些许痕迹，只是如今现场遭雨水冲刷，早已寻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说罢，无奈地摇了摇头。灵生上人气恼道：“这老天，真个娘的怪了！”王逸辰问道：“对了，方才听你们讲，灵允上人每日寅时必去玄石坡练功，可是不是？”灵生上人道：“正是，自从来此住下，师兄每日如此，风雨无阻，怎地了？”王逸辰道：“此地也算是少有人往了，既如你们所言，灵允上人每日寅时起去玄石坡练功，辰时前回来用早食，其余时辰都在这院里打坐练气、诵经礼佛，那岂不是说，一天之中只有两个时辰他是单独一人，其余时候都与你们一处，如此看来，凶手定是预先摸透了他的起居习性，才下的手，不然岂会那般凑巧，偏在后半夜撞上灵允上人？”灵生上人道：“那又如何？”王逸辰道：“我来问你，除了你们这些人，还有哪个知晓灵允上人的日常作息？”灵生上人道：“应是没有了，为图清净，这里已经尽皆被我等占用，此处与中和寺主院尚有一段路程，除了我等，并无外人前来。”多喜道：“莫非施主觉得我等八人之中出了叛徒？”王逸辰扫了眼屋中八人，说道：“我确是有此念头。”话音刚落，便听多喜与灵生上人齐道：“绝无可能！”二人说罢，相互看了一眼，由多喜接着道：“我等几人皆跟随上人多年，身为博巴僧人，自有信持与准则，出卖朋友、亲人、师尊的勾当，我等断乎不会做。”王逸辰听了，瞧了他一眼，但见其眼神坚定无疑，想言语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多喜又道：“施主，为何你这般留意这凶手啊？莫非……”王逸辰道：“因他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灵生上人听了，说道：“什么？那凶手也是你的仇人？呵！这贼子定是柳先贤，断不会错！”王逸辰道：“我看却未必。”灵生上人问道：“为何？”王逸辰却并未搭话，只是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走到灵允上人的尸身旁，打量一番。此时灵允尸身已换上朱红新僧袍，洁净齐整，顶门处插着一茎未燃的细香。王逸辰先前听闻过一些西番僧俗之事，知晓众僧已为上人浴身更衣，行过“迁识之法”（“颇瓦法”汉译“迁识之法”，乃西僧临终迁转灵识之要仪，以草或香验相，示神识已出离躯壳。）。他正要揭开灵允的僧袍，忽听赤列大喝一声，出手便要阻拦，多喜赶忙拉住了他，转头向王逸辰问道：“施主，你这是何意？”王逸辰看了看众人，也知方才自己举动确有不妥，便询问道：“我欲与诸位细说上人的伤痕，此乃辨明凶手特征的关键，不知可否……”多喜先与灵生对视一眼，接着又与众僧用番语商议一番，才对王逸辰道：“还是由我等来做吧。”随即多喜对身旁一个瘦小僧人说了几句，二人便虔诚地诵了一段经文，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灵允身上的僧袍。王逸辰见多喜向其颔首示意，于是说道：“你们近前来看。”多喜与灵生上人等闻听，急忙趋步围拢。王逸辰指着灵允尸身上的剑痕道：“不知诸位可曾看出这伤痕中的蹊跷处？”说罢，看了看多喜与灵生上人等，只见众人尽皆面露茫然之色，便以手指向一处剑痕道：“你们且看，这道剑痕左浅右深，显是从上人的右方刺入的，你们再看看其他剑痕。”众人依言，仔细地查看了一番灵允上人的尸身。过了一会儿，王逸辰说道：“灵允上人尸身共有约二十处剑伤，无论刺、挑、劈、撩，细察之下皆有一共同之处，那便是出手的方位大多在上人的右侧。虽右手持剑也可借身形的变化自被害者右侧出手，却断不会如此集中，除非……”多喜插口道：“除非凶手用的是左手。”王逸辰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多喜低语道：“左手剑。”王逸辰续道：“柳先贤素以右手使剑，此乃江湖共知。且点苍派剑刃宽厚，与寻常剑器大异，上人尸身上的剑痕显非点苍剑所致……”灵生上人打断他道：“难道仅凭这些，便能断定非他所为？”王逸辰道：“自然不能。可若是一柄剑已抵住了人的背心，甚至已然入体，再进几分便会取其性命，诸位试想，此等情形下，这人可会说假话？”多喜惊疑道：“莫非施主曾盘问过柳先贤？”王逸辰道：“未曾。以柳先贤的武功，在下岂敢轻易下手。我威逼之人乃是何琼，然想来效果也是一样的。”多喜听后，哦了一声。王逸辰又道：“你们怀疑柳先贤为凶手，不过因比武之期将至，忽生如此变故。却可曾想过，此时若灵允上人出事，他的嫌疑定然最大。柳先贤岂会不知？况且其武功未必便低于灵允上人，难道他当真敢冒此等大险？如若事败被察，岂不落得英明尽毁？故依此数点，我敢大胆推测，真凶应另有其人。”众人闻言，互相看了看，均觉他说得十分在理。此时只听多喜道：“若柳先贤果真不是凶手，那又会是谁呢？”王逸辰道：“我仔细地查过灵允上人的尸身，除了那二十余道剑痕外，另有一处独特的伤痕。”灵生上人道：“你指的莫非是师兄左肋的那处指痕？”王逸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尸身的左肋，见肋部受创处有一片颜色虽稍深于周遭，却已被污紫色死斑浸漫，指痕轮廓分明难辨，眉头稍皱，说道：“此处指痕虽被死斑掩盖，然想必诸位皆已见过了吧？”多喜道：“不错，确是一处双指印记。”王逸辰说道：“剑痕、指痕，从这些伤痕来看，凶手或为两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道：“当然，也可只一人所为。”多喜摇了摇头，说道：“能以指力破了上人护体罡气，并震断上人两根肋骨者，我想这世上只怕没有几人，施主可知江湖中谁的指力功夫了得呢？”王逸辰沉吟了片刻，说道：“以指力名动江湖者，武林中着实不多，却也有着几位顶尖高手。丘明凡素有剑神之称，然除了那通神的剑法外，据说其‘天穹指’也堪称一项神技，放眼天下恐也无人能及，只是真正目睹者甚少；九莲山文定禅师，世人皆言他的‘慈航指’刚柔并济，刚时可断金裂石，柔时可舒筋化劲，威力惊人；河南的武呈祥，‘断刃指’也颇为了得，只是去年十月我路过河南府时，知他已亡故，恰遇其亲属为其执绋送葬。”多喜道：“那依施主之见，这几人之中谁会是凶手？”王逸辰思忖再三，说道：“文定禅师，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人心地仁善，向无争世之心，断无可能是凶手；武呈祥既已故去，自然更非凶手。”灵生上人骇然道：“莫非……那凶手竟是丘明凡？”王逸辰苦笑一声，说道：“虽不愿认，然我思来想去，这凶手是丘明凡的嫌疑着实很大。”多喜闻言，沉思了片刻，说道：“仅以指伤断其为凶，是否过于草率？江湖中隐世高手不知凡几，焉知没有善于指功者？”王逸辰道：“从灵允上人的尸身来看，他身上并无中毒迹象，能凭真功夫取了灵允上人性命的，江湖中怕是没有几人，更兼他身上这些剑痕，你们可曾想过，这些剑痕究竟意寓何为？”灵生上人道：“不过是那贼子武功高强罢了，还能有甚讲究？”一旁多喜道：“上人身上伤痕虽多，却只有胸口那一剑是致命伤，其余多在四肢之上，此事委实令人不解。莫不是……莫不是那贼子有意在耍弄羞辱……”说到此处，不禁看向王逸辰。王逸辰颔首道：“正是。凶手若想在行凶后掩盖手法，大可改用右手重施故技，然此刻伤痕仍是多为左浅右深，足见你的猜测应是对的。”多喜听了，低头不语，似在凝神思索。王逸辰又道：“若果真是丘明凡，那便好解释了。丘明凡人称武林神话，其武功究竟有多高，怕是已无人能知，毕竟想探其深浅或为天泽剑而去者，几无生还之人。然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便是丘明凡的武功定在灵允上人之上，且或许高出甚多。虽说我从未听闻丘明凡惯用左手使剑，可以他的身手，即便换作左手，当世恐怕也少有人能敌。若非如此，我实在是想不出，普天之下有谁能逼得上人连逃生的空隙都寻不着？”灵生上人道：“不错！莫说柳先贤改用左手，即便他用右手，我师兄纵然不敌，若真要逃命，怕他也拦不住。如此看来，那贼子定然是丘明凡那厮了！若非他，能杀我师兄的，必是个声名赫赫的左手高人才是。可这等人物，我在江湖中却从未听闻过。”王逸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此人有时倒是机灵得紧。”这时只听多喜道：“话虽如此，施主所言虽合情理，然你不得不认，这些终究只是推测而已。咱们至今，可是连半分实证凭据也无啊！”王逸辰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禁长叹了一声，说道：“正是……委实是寻不出半分真凭实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