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今天起得比鸡还早。
窗外还是一片墨蓝,他就摸黑爬起来,草草抹了把脸,骑上那辆掉了漆的电动三轮车出门。车厢里堆着刚批发来的蔬菜,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灰绿色旧帆布。这一车菜,是他这个月的房租,是家里的柴米油盐。
昨夜的雨不大,却把城郊这条老路泡得面目全非。坑坑洼洼的路面积着浑浊的污水,天刚蒙蒙亮,冷光映在水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晦气。
他一路骑得提心吊胆,眼睛死死盯着路面,心里只盼着赶早市能卖个好价钱,把昨天没卖完的损耗补回来。可越是小心,越是出事。
一个不起眼的转弯,前轮突然狠狠陷进一个被泥水盖住的深坑。
“哐当——”
车身猛地一歪,老陈连惊呼都没来得及,整个人跟着车子狠狠摔进污水里。三轮车侧翻在泥水里,绿色的车身半淹着,帆布被扯开,新鲜的西红柿、黄瓜、青椒滚了一地,瞬间沾满黑泥,被污水抢占了水果身上的高地。
冰凉的污水顺着袖口往骨头缝里钻,老陈呛了一口脏水,挣扎着从泥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手掌在地上擦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却顾不上。
眼前一片狼藉。
车歪了,菜毁了,一身衣服全脏了。
他站在冷风中,气得浑身发抖,想骂,却又不知道该骂谁。骂路?骂雨?还是骂这总跟他过不去的日子?
偏偏这时,车钥匙在摔落时不知甩去了哪里。
他弯腰在泥水里摸,指尖反复戳进冰冷浑浊的污水,摸到的只有碎石、烂树叶,就是摸不到那一小片金属。手指冻得僵硬,伤口一沾水,疼得他直抽气。
好不容易摸出钥匙,想把车扶起来,三轮车却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咬着牙,憋红了脸,一次次发力,车子刚抬起一点,又重重砸回泥里,溅得他满脸泥水。
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一晃而过,没人停留,没人问一句。
天彻底亮了,市场的热闹已经开始,而他还困在这条破路上,守着一车子烂菜。
老陈终于撑不住,扶着车把,肩膀微微发抖。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苦笑着喃喃自语:
“老天爷啊……‘放马过来’和‘放我一马’,您应该能分清吧?我这小本买卖,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风更冷了,吹得人耳朵生疼。
他不再叹气,只是蹲下身,一片一片捡那些还能勉强卖的菜。烂的捡出来,好的擦干净,动作很慢,很沉。
三轮车扶起来了,却再也开不快。
一车菜,大半废了。
这一天,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他慢慢拧动车把,车子吱呀作响,载着一身狼狈、半车残菜,往市场的方向挪去。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突然的转机。
只是日子再难,路再烂,也得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