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进雨里的那一刻,整个人就跟特么的傻逼一样。
不是因为雨大——我他妈在雨里站了三天两夜,早该习惯了。
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往哪儿跑。
医院?对,我妈在医院的楼梯间被人算计了。可齐木市大小医院七八所,中心医院就有三栋楼,行政楼、门诊楼、住院部,哪个楼梯间?
“干!”
我一脚踹进积水里,溅了自己一裤腿泥点子。
雨砸在光头上,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马路边上,像个被雨淋傻了的二傻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耳朵边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像抽水马桶。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跟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脚下一空——
「万界非空,不在其中……」
脑子里刚闪过这句神语,我就直接摔进了一个坑里。
——
是真的坑。
水泥地,灰墙,头顶一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三秒,再亮一下。
楼梯间。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手掌按到的地方湿漉漉的,低头一看——是一滩水渍,但颜色不对劲,发黑,边缘还有一圈暗红色的沫子。
“呕——”
一声呕吐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看见一个人挂在楼梯扶手上。
女的,穿着保洁的蓝色制服,四五十岁的样子,脸朝下趴着,身体以一个非常不对劲的角度扭曲着——腰折了,头几乎贴到后背上。
但她还在动。
手指抠着扶手,一点一点往下蹭。
“呕——”
又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顺着楼梯往下淌,黑的、红的、白的混在一起,流过台阶,流过扶手,流到我脚边。
我低头一看。
那滩呕吐物里,有半截手指。
指甲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我去你大爷的……”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墙上。
那保洁大妈忽然不动了。
然后她开始扭头。
颈椎咔咔作响,一节一节,硬生生把头从后背那个位置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我。
脸是青的。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往上翻,只剩两团眼白。嘴张着,下巴脱臼了一样耷拉到胸口,喉咙里还在往外冒黑水。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大姐,”我听见自己开口了,“您这颈椎,得看看医生。”
话音未落,那保洁大妈直接从扶手上扑了下来!
不是跳,是扑——像一只大号的飞蛾,整个人横着飞过来,两只手往前抓,指甲又长又黑,直奔我脸就来了!
我侧身一躲,她撞到墙上,轰的一声,墙皮都震下来好几块。
然后她翻身,又扑。
我再躲。
她再扑。
我继续躲。
连续七八个回合之后,我靠着楼梯扶手,气喘吁吁地看着对面那个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往外冒黑水的保洁大妈:
“大姐,您能不能……歇会儿?”
她不动了。
趴在地上,脑袋又扭回那个不正常的角度,两团眼白直勾勾盯着我。
我喘匀了气,点了根烟——烟是湿的,特么的点了三次才点着——然后蹲下来,跟她对视:
“您是这儿的工作人员是吧?那您肯定知道,这栋楼的楼梯间,怎么走?”
她没反应。
“就是那个,我妈被人算计的那个楼梯间。您知道在哪儿不?”
她还在盯着我。
“您要是知道,就眨眨眼?”
她眨了眨眼。
我愣了一下:“……还真能交流?”
然后她就扑过来了。
这次不是往我身上扑,是往我身后扑。
我一回头,看见楼梯间的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
二十出头,男的,穿着件灰不溜秋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在往下滴水。
保洁大妈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动都没动。
只是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那大妈就跟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停在半空,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公分。
“滚。”
他开口了。
就一个字。
那保洁大妈就跟见了鬼一样——虽然她自己就是鬼——惨叫一声,直接缩回墙角,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看着这一幕,叼着烟,慢慢站起来:
“行家?”
那人把塑料袋放到地上,抬起头,露出帽檐下面一张苍白的脸。
长得还行,就是眼睛有点问题——眼珠子是淡灰色的,几乎看不见瞳孔。
“你是黄笑天?”
他问。
我眯起眼:“你谁?”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保洁大妈抖得更厉害了。
“说。”
“她说——”
他顿了一下,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你妈不在这个楼梯间。”
我烟差点掉下来。
“你妈在另一个楼梯间。那个楼梯间,被我们的人守着。你过不去。”
我盯着他:“你们的人?”
“对。”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三米远,伸手把卫衣帽子掀到脑后,露出一头短得贴着头皮的青皮。
“我叫周砚,序列6,囚徒。”
他看着我,那双灰眼睛里忽然多了点别的东西——认真、审视,还有一点点……欣赏?
“黄笑天,你序列几?”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
“不管你是几,我给你个建议——”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明显了:
“加入我们。”
——
“哈?”
我叼着烟,表情大概跟见了鬼差不多。
“你说什么?”
“我说,加入我们。”
周砚靠在楼梯扶手上,姿态放松得跟在自己家客厅似的,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墙角那个还在发抖的保洁大妈:
“你妈在的那个楼梯间,是我们设的局。引你来的局。但不是我设的,是别人。”
“谁?”
他没回答,继续往下说:
“那个人想杀你。他觉得你是隐患,留着早晚坏事,不如趁你脑子不清楚的时候弄死。”
我皱眉:“那你还让我加入你们?”
“因为我不想你死。”
他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黄笑天,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我沉默。
“你是个宝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2008年失踪,2017年被捞出来,中间那九年你人在哪儿?没人知道。但监狱记录显示,你在1999年之前就被关进去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在时间上跳了一个大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路径,一条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活路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我们老大说了,你要是加入我们,他能帮你恢复序列,帮你找回记忆,帮你——”
“帮我把妈救出来?”
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什么路径、记忆、序列,”我弹了弹烟灰,“听着是挺诱人。但现在的问题是,我妈被人算计了,困在某个楼梯间里,等着我去救。你们的人守着那个楼梯间,不让我进。”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有意思。”
他从扶手上站直,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咔作响:
“这样,咱们打个赌。”
“什么赌?”
“你能从我手里走过去,我就不拦你,还告诉你那个楼梯间在哪儿。”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身后的楼梯:
“就这栋楼,从上到下,一共七层。你只要能到一楼那个门口,就算你赢。”
我看了看身后的楼梯。
又看了看他。
“你是囚徒序列的?”
“对。”
“什么能力?”
“困人。”
他笑得很轻松:
“我能把人困在原地,困在时间里,困在记忆里。你可以试试,看你能不能走出去。”
我把烟头按灭在墙上,随手一弹:
“行。”
——
然后我就动不了了。
不是身体动不了——是脚。
脚底下跟长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地上,抬都抬不起来。
“第一层,困身。”
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悠悠的,带着笑意:
“你连我都碰不到,怎么往下走?”
我没回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运动鞋,湿透了,鞋带系得挺紧。
我试着动了动脚趾。
能动。
但整只脚就是抬不起来。
“有点意思。”
我说。
然后我往前迈了一步。
——
脚抬起来了。
周砚的笑声忽然停了。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虽然他自己刚才就让人家保洁大妈见了鬼。
“你……你怎么……”
“怎么抬起来的?”
我替他接上话茬,一边说一边往他那边走了一步:
“你猜。”
他又退了一步。
“不可能!我是序列6,你一个痴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我走到他面前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浑身一抖。
“你……你的眼睛……”
我低头,看见他脚下的影子在动。
不是他的影子——是我的。
我身后,灯光照出来的那个影子,正在自己往外延伸,像一滩慢慢扩大的墨水,往他身上爬。
“万界非空,不在其中。”
我听见自己开口,但声音好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我定义路,路即成功。”
周砚的脸彻底白了。
“你他妈是序列——”
他没说完。
因为我的影子已经爬到他脚上了。
然后他就飞了出去。
——
是真的飞。
整个人横着飞起来,砸到墙上,轰的一声,墙上裂了好几道缝。
他顺着墙滑下来,坐在地上,嘴角溢血,那双灰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不是序列6……”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我是序列几不重要。”
我点了根新烟——这回点着了,烟是干的,舒服:
“重要的是,我现在要去救我妈。你说那个楼梯间在哪儿?”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说。”我吐了口烟。
“……B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行政楼B栋,五楼,东侧楼梯间。那是我们的人设的局,但不是我设的,是……”
他顿了一下。
“是谁?”
他没回答。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那个保洁大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抖了。
她站了起来。
——
这回不是扑。
是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
她走到周砚身边,低头看着他。
周砚抬头,脸上的恐惧忽然变成了困惑,然后变成了惊恐。
“你……你不是……”
保洁大妈低下头。
那张青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是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好听,跟那张脸完全对不上:
“周砚,你话太多了。”
周砚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的头就掉下来了。
——
是真的掉。
脖子那里忽然出现一道红线,然后头就顺着那道线滑下来,滚到我脚边。
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惊恐的那一刻。
我低头看着那颗头。
那颗头也看着我。
“看什么看?”
我说。
然后我抬头,看向那个保洁大妈——不,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
她——它——也在看我。
“黄笑天,”它笑着开口,“我们还会再见的。”
然后它的身体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下去,塌下去,化成一滩黑色的水,渗进地板缝里。
——
楼梯间安静了。
声控灯还在一亮一灭,亮一下,灭三秒,再亮一下。
我站在原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
“B栋,五楼,东侧楼梯间。”
我念了一遍。
然后我往楼下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我听见一个声音。
从楼上传来的。
很小,很轻,但很清楚:
“笑娃子——”
是妈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楼梯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声控灯亮与灭的间隙里,脸藏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
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光,像猫。
“黄笑天。”
她开口。
不是妈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也是女的,但更年轻,更冷,更陌生:
“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盯着她。
“我是来告诉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到她的脸上。
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戴了张面具似的。
“你妈不在B栋。”
我瞳孔一缩。
“那个局,是为你设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怜悯?还是别的?
“你现在去,会死。”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问:
“那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
只是又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黑暗里。
“记住,别走B栋——”
声音越来越远:
“走C栋。五楼。西侧。”
——
灯光亮了一下。
又灭了。
再亮的时候,楼梯上面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墙角那滩黑水,和地上那颗还没闭眼的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B栋,还是C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