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的红烧凤尾鱼苏幕到底还是没吃上。

夜幕降临时，苏玄凌到了。

封寻第一时间让人通知苏幕。

当他独自来到封寻的寝殿，看见最近他一直刻意回避见面的父亲，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眼前时，心中瞬间五味杂陈。

一时间，偌大的寝殿里，三人相顾无言。

“小幕...”

“父亲。”

父子二人同时唤了对方。苏玄凌的声音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纠结。而苏幕的声音则相对平稳的多。

他走上前，笑着给苏玄凌见了礼。

“父亲怎么过来了？”

苏玄凌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在儿子脸上细细扫过，掠过那尚未完全消退的苍白，眉心蹙紧。他上前一步，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苏幕肩上，力道沉实，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伤成这个样子...北海境闹了那么大一场之后你就该赶紧回家，否则怎么会遇见荒主。”

苏玄凌的声音低沉，夹杂着无法忽视的担忧，却字字清晰。

“来仁说，是北修带着你去的青冥台，你遇见荒主也与他有关，他是不是...”

“父亲。”

苏幕打断了他的话。

“不论如何，我希望您清楚，北修是我带出大荒的，他只是扶桑树灵，与世俗之事无关。”

苏玄凌和封寻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这话的意思，两位家长都听懂了。

通天塔的事，荒主的事，甚至万年前苏铭和奚璟的事，他都不允许他们将北修卷进来。

苏玄凌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转身踱步坐到了椅子上，端起茶杯握在手里。

“儿子，你可知道他与万年前的事情有关？”

“知道。”

“知道扶桑之力是明晦之气的彻底净化的必要条件？”

“知道。”

“也知道万年前他与奚璟曾经接触过？”

“知道。”

“那你还要保住他！你凭什么！？”

随着他一声怒吼，手里的茶杯“砰！”的一声砸到了苏幕脚下。上好的玉材四散飞溅，一小块锋利的碎片好巧不巧的反弹到了苏幕的脸上。

鲜红的血滴顺着伤口留下，在苏幕本就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玄凌！你做什么！”

封寻脸色骤变，罕有地对着苏玄凌动了怒。一步跨出，已至苏幕身前。他抬手便欲凝聚灵力，拂去那碍眼的血痕，修复那微不足道却触目惊心的皮外伤。

苏幕却微微侧头，抬手轻轻挡住了封寻的手腕。

他对着封寻摇了摇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随即，他目光转向面色铁青、胸膛仍在微微起伏的苏玄凌，缓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擦拭脸上的血迹，任由那抹鲜红如同烙印般停留在颊边。一直走到苏玄凌面前，近得能看清父亲眼中尚未散去的怒焰以及那怒火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苏幕才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脸颊的伤口，沾染上一抹殷红，然后他将那抹血色展示在苏玄凌眼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沉重，敲打在殿内另外两人的心上：

“父亲，您看，这是血，红色的，热的。”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某种压抑的情绪。

“这副身体，这流淌的血，新生的肉，重铸的灵骨……”

苏幕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都是北修，以扶桑神木为本，一点一点，亲手为我重塑的。”

他放下手，那抹血色在他苍白的指尖格外醒目。

“他只是一棵树，父亲。”

苏幕重复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维护。

“一棵树而已。就算万年前，在通天塔的恩怨，苏铭先祖与奚璟的纠葛中，他参与了也好，被迫卷入也罢。他都从未主动对不起苏家。万年后，他救我性命，予我新生，伴我同行，更从未有一刻，对不起我苏幕。”

他迎着苏玄凌复杂难辨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我们苏家的债，人族的孽，不该，也不能再将他拉进这趟浑水。他没有这个义务，我们，也没有这个资格。”

苏玄凌看着儿子脸颊上那道细小的伤口，看着那缓缓渗出的、属于苏幕的、却又承载着扶桑本源气息的鲜血，听着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怒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迟来的懊悔。他恍然意识到，自从自己复活，重塑圣躯，晋升九级以来，似乎总被一种无形的焦灼推动着。

有对家族未来的担忧，对大陆局势的审视和万年前秘辛的忌惮。

却偏偏，在关乎儿子性命与意志的抉择上，显得有些……急躁和专横。

北海境时，是他推动了苏幕介入凌家乱局，目的就是让他亲身体会一下看着挚友身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以此了解，如果他也这么做了，家里人将要承担怎样的痛苦。

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他因为担忧，近乎粗暴地干涉了儿子的选择，甚至伤到了他。

苏玄凌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那些关于风险、关于大局、关于万年前扶桑与明晦之气纠缠不清的警告，在儿子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下，竟一时无法出口。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幕走向那条看似唯一的绝路——那条以身为祭，彻底净化明晦之气的绝路！那是万年前连苏铭和奚璟都未能完成的仪式，代价必然是形神俱灭！他苏玄凌的儿子，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可是……用伤害他的方式，用逼迫他舍弃重要伙伴的方式，来阻止他吗？

就在气氛凝滞，苏玄凌眼中懊悔与挣扎激烈交织之时，封寻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他拍了拍苏幕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长辈的安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小幕，你要理解。”

封寻的声音缓和了殿内紧绷的空气。

“在你父亲眼里，谁都没有你重要。”

他转头看向神色复杂的苏玄凌，目光深邃，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别说一个北修，就是要他用他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命，你父亲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这话过于直白，直接敲碎了苏玄凌最后的心防，也让苏幕心头剧震。

他从不怀疑父亲对自己的爱护。那份深沉如海、有时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父爱，他自幼便体会至深。

正如封寻所说，如果需要，父亲会毫不犹豫地为他牺牲一切。

可正是深知这一点，苏幕心中才更觉沉重。

他不想看到父亲为了他，变成那种不顾一切、甚至违背本心的样子。

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选择，让父亲永远活在痛苦与自责之中。

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责任要担，但他也希望，这条路，能不辜负那些爱他、信他之人。

想到这里，苏幕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深吸一口气，迎着两位长辈担忧而急切的目光，坦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父亲，封伯伯，我明白你们的担忧。但请你们相信，我并非一心求死，更非盲目走向绝路。”

他顿了顿，星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指引方向的星辰：“我一直在寻找一线生机。”

“生机？！”

苏玄凌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几乎是急切地追问，“小幕，你……你可是找到了什么方法？有了方向？”

就连封寻，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幕。

苏幕点了点头，肯定了他们的猜测，但他并未详细说明，只是道：“目前只是有一些模糊的线索和猜想，尚不成熟，需要时间验证。”

他看向苏玄凌，语气带着恳切与坚持：“等我身体好些，回了通天塔，确认一些事情之后，再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可好？现在，请你们先相信我。”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计划，这并非不信任，而是此事关系太大，牵扯到混沌灵丹的本质、扶桑本源的奥秘，甚至可能触及世界规则的层面。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不想给两位长辈虚无的希望，也不想引来不必要的变数。

听到“通天塔”和“确认”这几个字，苏玄凌与封寻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通天塔镇压着明晦之气的源头，也藏着苏家万年的秘密，苏幕要去那里确认，或许……真的并非虚言？

尽管心中仍有万千疑问和担忧，但苏幕话语中的那份笃定与寻求“生机”的意愿，像是一道暖流，暂时驱散了笼罩在苏玄凌心头的阴霾。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绝非信口开河之人，他既然这么说，必然是有了切实的、不同于万年前那条绝路的想法。

“好……好！”

苏玄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上前一步，想抬手拂去苏幕脸上的血迹，手伸到一半，又有些尴尬地顿住，最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爹信你。你……定要小心。”

封寻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这就对了嘛！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看了看苏玄凌，又对苏幕道：“弘农秘境那边，最多再有两天就能准备妥当。你父亲既然来了，这两日便安心待在我这里，也正好暗中为你护法。”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殿内凝滞的气氛终于流动起来。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叮嘱苏幕好生休息后，苏幕便行礼告退，离开了封寻的寝殿。

踏着夜色回到长秋殿，还未进门，便看到殿内灯火通明，一道红色的倩影正倚在门边等候。

见他回来，封菱歌立刻迎了上来，凤眸中流转着盈盈笑意，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回来啦？父亲找你什么事，说了这么久？”

她敏锐地注意到苏幕脸上似乎有些异样，但光线昏暗，看得并不真切。

苏幕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对她笑了笑，避重就轻道：“没什么，只是商议一下开启秘境的事情。”

封菱歌闻言，也没多问，拉着他走进殿内，兴致勃勃地指向一旁玉质水缸：“你看！我给你留着了哦！”

只见那清澈的灵泉水中，那尾七彩凤尾鱼正悠然摆动着绚烂的尾鳍，在夜明珠的光辉下，鳞片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丝毫没有成为盘中餐的觉悟。

“我想了想，清蒸红烧都太可惜了，这么漂亮，养着看多好。”

封菱歌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仿佛做了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去钓，到时候再吃也不迟。”

她最近执着于一些鸡毛蒜皮的约定，仿佛是想在苏幕身上留下更多的牵挂。

苏幕看着水缸中灵动非凡的鱼儿，又侧头看向身旁笑靥如花的少女。

眉眼弯弯，眸中映着灯火与他的影子，纯粹而温暖。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裹挟着一丝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撞入苏幕的心房，带来一阵细微的痉挛。

他忽然想起方才父亲那懊悔的眼神，想起封寻那句“要他的命换你的命，他都不会犹豫”，想起自己体内那颗蕴含着终极融合之力的混沌灵丹，想起奚璟那充满怨毒与嘲讽的指控——“万年前，苏铭也是如此信誓旦旦！”

若真到了必须抉择的那一刻，自己……能比苏铭先祖做得更好吗？

能毫不犹豫地踏出那一步，而不回头去看身后那双熔金般的、盛满他身影的眼眸吗？

与封菱歌相处得越久，沾染她给予的温暖与光明越多，他心底那名为“眷恋”的根系便扎得越深。

他开始贪恋这尘世的烟火，贪恋她指尖的温度，贪恋她毫无保留的笑颜。

他开始有些害怕。

害怕那份因深爱而生的迟疑，会在他最需要决绝的时刻，悄然滋生，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捆缚住他的手脚，瓦解他的意志。

真到了那一刻，自己会不会像奚璟口中的苏铭一样，因为不舍，因为贪生，因为放不下眼前人，而半途而废？让万年前的悲剧重演，让所有的牺牲付诸东流，让她最终失望？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抽痛。

“苏幕哥哥？”

封菱歌察觉到他瞬间的失神，以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由担忧地唤了他一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还是父亲那边……”

苏幕猛地回过神，将眼底翻涌的波澜强行压下，重新覆上温和的笑意。他反手握住她在他眼前晃动的手，包裹在掌心，感受着那细腻肌肤下传来的温热。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菱歌，你想……什么时候大婚？”

“啊？”

封菱歌猝不及防，被他问得一愣，绝美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如同染上了最美的胭脂。她凤眸微睁，带着几分娇嗔和疑惑看向他。

“怎么……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苏幕看着她羞涩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那丝阴霾仿佛被驱散了些许。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紧紧抱住，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

“没什么。”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宣告。

“就是觉得，像你这么好的姑娘，天资绝世，容颜倾城，还这么心疼我……”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要是不赶紧把你娶回家，让我有个名正言顺的身分，总觉得……外面那些瞎惦记的人，会越来越多。”

说这话的语气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幼稚的霸道的担忧。

封菱歌先是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尤其是最后那句“瞎惦记的人”，不由得想起白日里溪边或许发生的、她不知道的插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趴在他的肩头，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悦耳，震动着他的胸膛。笑够了，她才微微侧过头，湿润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狡黠和无限的缱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那……你要赶紧好起来呀。”

她的声音柔媚入骨，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后，风风光光地，来我封家，堂堂正正地……上门提亲。”

“我等着你。”

最后四个字，如同最郑重的承诺，又如同最甜蜜的鞭策，清晰地烙印在苏幕的心上。

苏幕闭上眼，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听着耳畔坚定的低语，心中那片刻的动摇与恐惧，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坚实的力量。

他或许会害怕，会眷恋，会不舍。

但是，为了让他在意的人幸福安康，他一定不可以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