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东海之极，归墟外围。

海面不再是蔚蓝，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天空中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云隙间隐约可见三道星辰的光芒，穿透云层，投落海面。

三星。

它们比三个月前更加明亮，彼此间的距离也更近了。

“三星贯月”的天象，正在一天天临近。

我与敖绫并肩立于一块浮冰之上，望着远处那片愈发幽暗的海域。海图上标注的“葬神渊”，就在前方三百里处。穿过葬神渊，便是迷踪海。而迷踪海的最深处，便是归墟之眼。

小火蹲在我肩头，小耳朵竖得笔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些日子它似乎又长大了一些，那双眼睛里的灵性越发浓郁，隐隐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意思。

“这几天，你注意到了吗？”敖绫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点头。

从三天前开始，这片海域上出现的人，越来越多了。

——

第一天，我们遇见一艘破碎的楼船残骸。残骸上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但甲板上残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以及一些黑色的、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布料碎片。

外道行者。

敖绫检查后确认，那些布料上残留的气息，与荒岛祭坛的老尼一模一样。

他们在附近出现过。而且，遇到了某种袭击。

谁袭击的？不知道。

第二天，我们远远看见一道剑光划破天际。那剑光纯正浩大，带着凌厉无匹的锋芒，从东北方向掠过，直指归墟深处。

剑修。

而且是顶级的剑修。

敖绫的脸色变了变，低声道：“那是蜀山剑诀的气息……蜀山派的人来了。”

蜀山。

中土正道宗门中，以剑道著称的顶尖大派。他们的修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目送那道剑光消失在云层中。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

我们终于看清了这片海域上究竟聚集了多少人。

东侧百里外，一座礁石岛上，隐约可见十几道身影盘坐。他们身着青色道袍，气息沉稳悠长，周身隐隐有云雾缭绕，赫然是昆仑派的功法特征。

西侧的海面上，漂浮着几艘巨大的楼船。船上旗帜飘扬，刻着“天师”二字。那是天师道的标志——又一个中土正道大派。

南方的虚空中，悬浮着一座小型宫殿。宫殿通体洁白，散发着淡淡的仙光，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人，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足以让任何金丹以下的修士望而却步。

而北方——

北方那片海域最是诡异。

那里弥漫着浓重的黑雾，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道扭曲的身影在游动。那些身影的气息，与荒岛上的外道行者一模一样。而在黑雾最深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金光，那金光中透着说不清的诡异，既神圣，又邪恶。

无天的人。

而且，不止一处。

“三个月前，那座祭坛被毁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开了。”敖绫的声音凝重，“无天知道有人在破坏他的计划，所以调集了更多人手。”

我盯着北方那片黑雾，缓缓道：“不止无天。你看那边——”

我指向东侧那座礁石岛。

岛上的昆仑修士，此刻正齐齐抬头，望向北方那片黑雾。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虽未出鞘，却已蓄势待发。

西侧的天师道楼船上，有符文光芒亮起，那是阵法在运转的征兆。

南方那座白色宫殿中，一道身影走出，负手立于虚空，遥望北方。那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身着月白道袍，气质飘然若仙。他的目光穿过重重空间，与黑雾中那道诡异金光对峙。

“那位是……”敖绫倒吸一口凉气，“姜明子？昆仑掌教？”

我眉头一挑。

昆仑掌教，亲自来了？

敖绫的声音继续传来：“那位是天师道的张天师……还有那位，白羽宫的羽衣仙子……这，这都是中土正道最顶尖的人物！”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我们都明白了。

这一次，归墟之眼的“三星贯月”，引来的不仅仅是无天的势力，还有整个中土正道。

他们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们在等谁？

——

入夜。

我与敖绫藏身于一块漂浮的巨冰裂隙中，收敛气息，不敢有丝毫大意。

白天那些大人物虽然各自占据一方，暂时相安无事，但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这片海域。

敖绫靠在我身旁，低声道：“林凡，明天就是‘三星贯月’了。”

我点头。

根据之前的推算，明日亥时，三星将连成一线，与归墟之眼上方的虚空交相辉映。那一刻，归墟之眼的时空屏障会降到最弱，通往不归山的通道将有机会打开。

但机会只有一瞬。

而且——

我看向怀中那枚定星盘碎片，以及眉心那道微微发热的契约印记。

打开通道的方式，只有我知道。

或者说，只有拥有契约残片的人知道。

敖绫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轻声道：“明日你一旦现身，所有目光都会汇聚到你身上。无天的人会出手，正道的人……也未必会袖手旁观。”

我沉默。

她说的没错。

昆仑、蜀山、天师道、白羽宫——这些中土正道大派，从未真正相信过我。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身负异兽血脉、还与契约残片纠缠不清的“变数”。若有可能，他们更愿意将我控制起来，而不是让我自由行动。

而无天那边，更不用说。

那枚黑莲子被我夺走，那座祭坛被我摧毁，老尼重伤逃遁——我早已是他们必杀名单上的头号目标。

明日，只要我现身——

“我知道。”我开口，声音平静，“但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敖绫看着我，目光复杂。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那就做吧。”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暗淡的龙鳞，递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着。”

我一愣：“这是……”

“龙族信物。”敖绫道，“若明日真的到了绝境，你可以用它催动一次‘沧海逆流’。虽然威力远不如我全盛时，但至少能为你争取片刻喘息。”

我看着她，没有接。

“你自己呢？”

“我有别的。”她笑了笑，眉心的印记微微发光，“别忘了，我可是东海龙族的血脉。保命的手段，还是有的。”

我沉默片刻，接过那枚龙鳞。

“多谢。”

敖绫摆摆手，不再说话。

夜渐深。

裂隙外，偶尔有剑光划过，有黑雾翻涌，有符文的微光明灭。

这片海域，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的、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而明日，我将站在火药桶的正中央。

——

翌日，亥时。

三星终于连成一线。

三道璀璨的光芒从云层中透出，汇聚于归墟之眼上方的虚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晕。那光晕缓缓旋转，如同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

天地间的灵气在这一刻疯狂涌动。

归墟之眼的时空屏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弱。

我深吸一口气，从裂隙中冲出。

风雷鹏翼全力展开，化作一道流光，直扑归墟之眼正上方的那片虚空。

身后，敖绫紧随其后。

“是他！”

“林凡！”

“那个身怀残片的人！”

无数道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东侧礁石岛上，昆仑掌教姜明子霍然起身，目光如电，穿透虚空，落在我身上。

西侧楼船上，天师道的张天师一声令下，无数道符文冲天而起，化作一张巨大的符网，朝我罩来。

南方白色宫殿中，那位羽衣仙子眉头微皱，却未出手，只是静静观望。

而北方——

北方那片黑雾骤然炸开！

无数道黑金色的光芒从中涌出，化作漫天魔影，朝我扑来。那黑雾深处，那道诡异的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五指张开，朝我狠狠拍下！

无天的人，出手了！

我没有理会那些攻击，只是全力催动风雷鹏翼，冲向那片虚空的中央。

定星盘碎片从怀中飞出，悬于我身前，散发出璀璨的银光。

眉心印记炽热如火，与碎片共鸣，指引着正确的方位。

近了。

更近了。

还有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那只金色巨掌拍下的瞬间，我猛然转身，取出敖绫给的那枚龙鳞，一口精血喷上。

“沧海逆流！”

龙鳞炸开，化作滔天巨浪，与金色巨掌狠狠碰撞在一起。

轰——

巨浪碎裂，巨掌也被震退数丈。

而我借着这股冲击力，终于冲到那片虚空的正中央。

定星盘碎片光芒大盛。

眉心印记中，那缕从血契残片中感悟的力量，疯狂涌出，与碎片融为一体。

虚空震颤。

一道裂缝，缓缓张开。

裂缝中，透出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一座直插混沌的巨山——

不归山。

通道，打开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无数道攻击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

昆仑的剑气。

天师道的符箓。

无天的黑金色魔光。

还有几道看不清来历的攻击。

我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因为敖绫已经冲到我身边，那枚深蓝色龙鳞重新浮现，化作一道光罩，将我们护在其中。

她看着我，目光坚定。

“走！”

我抓住她的手，纵身跃入那道裂缝。

身后，无数道攻击轰在光罩上，却被那道正在迅速愈合的裂缝隔绝在外。

最后一眼，我看见那只金色巨掌的主人，从黑雾中显出身形——

那是一个身着金色袈裟的身影，面容俊美，却透着说不清的诡异。他的目光穿越虚空，与我对视。

嘴角，同样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

等着你来的期待。

裂缝彻底合拢。

我与敖绫坠入那片灰蒙蒙的天地。

不归山，就在前方。

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