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吞没他的瞬间,陈昭的耳朵里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流砸在地上的闷响。他没有闭眼,反而将瞳孔撑到极限,通灵之眼勉强捕捉到那团暗红核心的位置——它还在转,像一颗被黑丝缠死的心脏,在怪物颅内缓慢搏动。
右手指尖的符纸已经离手,直扑眼眶。可就在距离不足半尺时,怪物中间那颗头猛然闭眼,眼皮肌肉剧烈收缩,像是要将入侵物硬生生挤出。同时,左右两颗头齐齐张嘴,黑气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旋即凝成一道旋转的瘴壁,挡在面部前方。
陈昭心一沉。
他知道,这一击若不能命中,后续再无机会。体力早已透支,背上的钢筋每动一下就刮着肋骨,左腿伤口崩裂,血顺着裤管往下淌,脚底打滑。他不能再退,也不能停。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炸开在口腔,脑子猛地一清。右手食指最后一滴血正从创口渗出,他立刻用拇指抹过,狠狠按在符纸边缘。活人阳血触碰到朱砂符文的刹那,残余阴功被彻底激活。
“嗡——”
一声轻震,符纸骤然亮起。
不是火焰,也不是强光,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压迫感的红芒,顺着怪物面部经络迅速蔓延,如同烙铁压进湿皮,滋滋作响。那层瘴壁开始扭曲,边缘碎裂,黑气如烟被抽离。
与此同时,左手的缚怨索环扣也已激发。
幽光锁链虚影自掌心射出,快如鞭梢,直取怪物左腿关节。锁链缠上小腿的瞬间,发出金属摩擦的刺啦声,随即收紧。怪物动作一滞,左腿无法抬起,重心偏移,原本僵持的三颗头颅顿时失去平衡。
就是现在!
陈昭借前冲之势撞入雾墙,右手顺势拍出,整张手掌死死贴住符纸,将其往眼眶深处按去。皮肤与腐肉接触的触感恶心黏腻,但他没松手。符文光芒由点及面爆发,顺着眉骨向颅内渗透,直逼那团暗红核心。
怪物发出第一声嘶吼。
不是愤怒,是痛。一种源自魂体深处的剧痛。三颗头颅同时剧烈晃动,中间头的眼皮疯狂抽搐,试图将符纸推出,可阳血与阴功交织的力量死死钉住了它。左右两头则完全失控,一张嘴朝天狂啸,另一张嘴却低垂向下,涎水混着黑血滴落。
陈昭仍没退。
他左手死攥缚怨索环扣,指节发白,生怕锁链虚影因力量不足而断裂。这东西不是真正的法器,只是命格共鸣激出的一道残影,撑不了太久。他必须在它失效前,让符咒彻底引爆。
可黑气还没结束。
瘴壁虽破,残余黑丝如毒蛇反扑,顺着陈昭的手臂往上缠绕。刚一接触皮肤,就传来灼烧般的痛感,像是有无数细针扎进毛孔。他闷哼一声,手臂肌肉绷紧,却没有甩开——一旦松手,前面所有布置都会前功尽弃。
他只能撑。
右腿发力,抵住怪物膝盖,防止它倒下挣脱。背部钢筋被挤压,剧痛如刀割肉,冷汗混着血从额角滑下。他盯着那团暗红核心,看着它在符光侵蚀下开始颤抖,旋转节奏被打乱,黑丝一根根崩断。
有效果。
他还记得上一章的事。染血的布条按进裂缝,能量流转断了半秒。那时他就知道,活人的血能扰阴煞。而现在,他的血正顺着符纸渗入怪物体内,像是一把锈钝的钥匙,强行撬开封闭的门锁。
怪物开始后退。
右腿拖着地面向后蹭,带起碎石与尘土。它想摆脱束缚,可缚怨索死死锁住左腿,纹丝不动。它只能靠右腿支撑,动作笨拙而挣扎。三颗头颅的协调彻底崩溃,中间头拼命后仰,左右两头却向前探出,像是被不同意志拉扯的傀儡。
陈昭跟着逼近。
他没有趁机拔出钢筋或捡起钢板。此刻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打断压制节奏。他只死守一点:符纸不离眼眶,锁链不松关节。
雾气被光芒撕开一道口子。
朱砂红光越来越盛,不再局限于面部,而是沿着颈部经络向上攀爬,直冲头顶。怪物的头皮开始龟裂,细小的血线从发根渗出,黑发焦枯卷曲。它的嘶吼变得断续,像是喉咙被卡住,每一次发声都伴随着内部碎裂的声响。
陈昭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因为伤,而是体力耗尽后的自然反应。心跳过速,呼吸短促,眼前景象出现重影。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可他也知道,再撑几秒,就够了。
突然,怪物右臂暴涨。
不是挥击,而是猛地插进自己胸膛。腐肉翻卷,黑血喷溅,一只由怨气凝成的手从胸口伸出,五指如钩,直抓陈昭面门。
陈昭本能地侧头。
指甲擦过颧骨,划开一道血痕。他来不及反应,那手已在空中调转方向,再次扑来。他只能低头,用肩膀硬扛一击。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半步,右脚踩空,差点摔倒。
就在这一瞬,缚怨索虚影发出一声脆响,光芒骤暗。
锁链松了一寸。
怪物左腿猛地一挣,终于抬离地面。它抓住机会,右腿发力,整个人向后猛退,硬生生拉开两米距离。
陈昭扑空。
他跪倒在地,手掌撑住碎砖,才没彻底栽倒。嘴里全是血沫,喉咙发甜,他知道内脏可能已经受损。他抬头看去。
怪物站在三米外,左腿仍被幽光锁链缠绕,但已不再紧绷。它三颗头颅剧烈晃动,中间头的眼眶里,符纸仍在发光,可光芒明显减弱。黑气不断从七窍涌出,试图压制那道红光。
它还没倒。
但它在痛。
它站不稳,右腿拖着身体前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湿黑的印子。中间头的眼皮不停抽搐,符纸边缘已被挤出少许,可只要陈昭还维持着缚怨索的控制,它就无法彻底摆脱。
陈昭喘着气,慢慢抬起左手。
环扣还在,锁链虚影虽弱,但未断。他还能再撑一次。
他慢慢从裤兜里摸出最后半截镇魂符。纸面焦黑,只剩巴掌大一块,朱砂符文残缺不全。这是他藏到最后的底牌,原打算留作脱身之用,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用牙齿撕下一小角符纸,蘸上嘴角的血,贴在环扣表面。然后,他将剩余部分夹在右手两指之间,盯着怪物。
它还在挣扎。
三颗头颅的动作越来越混乱,中间头似乎想主导,可左右两头已完全失控,一张嘴咬向同伴的肩膀,另一张嘴则对着空气咆哮。它的身体开始扭曲,像是内部有多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
陈昭知道,那是符咒在起效。阳血与阴功正在瓦解它的魂核结构。只要再补一击,就能让它彻底失衡。
他缓缓起身。
左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他用手撑住旁边断裂的水泥柱。背上钢筋硌得生疼,可他不敢拔。一拔,可能当场瘫倒。
他盯着怪物,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慢,但坚定。
怪物察觉到他的靠近,三颗头齐齐转向他。中间头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属于怨魂的本能,对毁灭的预知。
陈昭举起右手。
符纸迎风微颤,沾着血,映着光。
他没有再冲。
他知道,这一次,必须一击致命。
他等。
等那团暗红核心再次浮现,等黑气出现短暂的断层,等缚怨索因共鸣微微震颤——那是最佳时机。
雾气翻滚,光芒忽明忽暗。
怪物的胸口开始起伏,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它的右臂缓缓抬起,指尖凝聚黑气,准备反击。
就在这一刻,缚怨索突然一紧。
幽光暴涨。
陈昭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是命格共鸣的极限响应——机会来了。
他暴起冲刺。
不是直线,而是斜切角度,避开右臂攻击路线。左腿拖着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可速度不减。他冲入雾中,右手符纸直扑中间头颅后颈——那里,是三股怨气交汇的节点。
怪物猛然回头。
太迟了。
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红光炸裂。
如同井水泼进热油,轰然爆燃。光芒顺着经络疯狂蔓延,直冲颅内。那团暗红核心剧烈震颤,黑丝一根根崩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怪物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三颗头颅同时张开嘴,黑气如潮倒灌回体内。它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龟裂,血线迸射。左腿的缚怨索死死缠住关节,令它无法逃脱。
陈昭翻身滚开,背靠断墙,大口喘气。
他看着那具躯体在光芒中摇晃,三颗头颅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逐渐涣散。
它还没倒,但已经站不稳了。
陈昭靠在墙边,右手垂下,符纸已化为灰烬。左手环扣冰凉,缚怨索虚影渐渐消散。
他抬头,望着浓雾中那即将崩溃的怪物,低声说:“节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