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背靠着断墙,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铁片在肺里刮。他没闭眼,也没松手,左手仍死死攥着缚怨索的环扣,指节发白,掌心渗出的血混着冷汗黏在金属表面。右手指尖空了,符纸早已化成灰烬随风散去,只留下掌心一道焦黑的印子,边缘泛着暗红,像是被火燎过又泡在盐水里。
怪物还在动。
三颗头颅歪斜着,中间那颗的眼眶深处还嵌着半截残符,红光微弱,如同将熄的炭火。黑气从七窍不断涌出,又不断被吸回体内,像是某种失控的呼吸。它的左腿仍被幽光锁链缠住,虽然光芒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那道虚影始终没有断裂——只要它还在,怪物就逃不开。
它挣扎了一下。
右腿猛地蹬地,拖着身体往前蹭了半步,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三颗头同时晃动,中间那颗想抬,左右两颗却朝相反方向扭,脖子咔的一声响,像是骨头错位。它停住了,喘息般喷出一口浓黑雾气,落地即燃,烧出几缕青烟。
陈昭盯着它,没动。
他知道这玩意还没完,哪怕它现在看起来像个漏气的皮囊,随时会瘪下去。刚才那一击确实打中了节点,可这东西是靠怨气堆出来的,不是人,不会痛到失去意识,只会凭着最后一股执念反扑。他得等,等它自己把力气耗光,或者……逼它提前用尽。
他慢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
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伤口崩裂后流出来的不再是鲜红,而是带着暗紫的淤血。他咬牙,用手撑了下断墙,试着站起来。背部那根钢筋硌得更深,一动就往肉里钻,但他还是站直了。不能蹲着,也不能跪着。一旦让他看起来还能动,怪物就不会放松警惕。可如果它觉得他已经废了,说不定会主动冲过来——那就正合他意。
怪物果然有了反应。
中间头缓缓转向他,眼眶里的光闪了闪。它似乎察觉到陈昭的动作,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像威胁,倒像是疲惫。然后,它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弯曲,指尖开始凝聚黑气。
陈昭立刻绷紧肌肉。
不是进攻姿势,而是准备闪避。他现在经不起硬碰,连多跑两步的体力都没有。但他注意到,那团黑气凝聚得很慢,比之前弱了许多,颜色也浅,像是燃料不足的炉火。
就在黑气成形的瞬间,怪物右臂猛然挥出。
一道黑芒射向陈昭面门,速度不快,轨迹甚至有些歪斜。陈昭侧头避开,黑芒擦着耳际飞过,打在身后的墙上,炸开一小片焦痕,连砖都没穿透。
他心头一松。
这招,没劲了。
他立刻抬起右手,从内袋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他早前藏好的镇魂粉,用黄纸裹着,只有指甲盖大一块。他没急着用,而是咬破舌尖,一口阳血喷在布包上。血渗进纸缝,与粉末混合,整包瞬间变得潮湿发红。
他将布包夹在两指之间,盯着怪物。
对方正在调整姿态,三颗头努力对齐视线,可动作依旧迟缓。它的胸口开始起伏,像是要积蓄力量,重新结阵。陈昭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要它还想打,就说明还有气;只要还有气,就能被引出来。
他动了。
不是冲,也不是退,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响。怪物立刻警觉,中间头猛地睁眼,左右两头也跟着转向,但反应慢了半拍。陈昭停下,在距离它三米处站定,举起右手,将染血的布包朝它扬了下。
怪物发出一声嘶吼,右臂再次抬起。
这一次,黑气在掌心旋转,形成一个小型漩涡,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它要放大招了,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它已经撑不住,只能孤注一掷。
陈昭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拇指一挑,布包脱手飞出,直奔怪物面部。同时,他张口喷出第二口阳血,正好迎上空中的布包。血雾炸开,与粉末混合,化作一团赤色烟尘,扑向怪物双眼。
“轰”地一声轻响。
赤雾触体即燃,像是泼进了油锅。怪物发出惨叫,三颗头同时后仰,黑气护盾刚起一半就被烧穿。它的皮肤开始冒烟,脸上的五官扭曲变形,中间头的眼眶里,那半截残符突然亮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道刺目红光。
整个躯体剧烈震颤。
它想后退,可左腿被锁链死死拽住,动弹不得。它的右臂还在举着,黑气漩涡已经溃散,只剩下一缕青烟从指尖飘出。它的头一颗接一颗地低垂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陈昭站在原地,没再靠近。
他知道,这一波算是压住了。
怪物的身体开始干瘪,原本膨胀如鼓的胸膛塌陷下去,皮肤紧贴骨架,像是被晒干的皮革。它的呼吸——如果那还能叫呼吸——变得稀薄,每一下都只带出一丝黑烟,从口鼻缓缓逸出。三颗头全都低着,眼皮耷拉,眼眶里的光彻底熄灭。
只有缚怨索的锁链还在发光。
虽然微弱,但一直没断。
陈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环扣冰凉,掌心却烫得吓人。他知道,这是命格共鸣到了极限的征兆。再撑一会儿,这东西就会自动消散。可只要它还在,他就不能松。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场仗,他赢了。
至少,赢了一半。
就在这时,怪物中间头的眼球突然颤动了一下。
不是睁开,而是在眼睑底下微微滚动,像是看到了什么。陈昭立刻警觉,往前半步,眯眼盯住。
那眼球深处,映出一片昏暗景象:一间老旧的道坛,墙上贴着褪色符纸,香炉翻倒,灰烬撒了一地。一名身穿旧式道袍的男人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掐诀,脸色惨白。他忽然抬头,嘴角溢血,眼中满是惊骇。他手中的桃木剑“咔嚓”一声从中折断,碎片掉在地上,溅起一缕尘烟。
画面一闪即逝。
怪物的眼球恢复浑浊,再无动静。
陈昭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能猜到几分。幕后那人,施法失败了。反噬来了,而且来得不轻。否则,不会连精神投影都被震出来,落在怪物眼里。
他抬头看向怪物。
它已经完全不动了。
三颗头低垂着,像被砍断的树杈。左腿的锁链虽已黯淡如烟,但仍缠在关节上,纹丝未松。它的身体缩成一团,黑气不再流转,只剩下最底层的一丝怨念还在苟延残喘。
陈昭慢慢抬起右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不能再等,也不能再耗。这东西现在就像一根快烧尽的蜡烛,风一吹就灭。他必须亲手把它掐灭,否则夜长梦多,谁知道那道士会不会缓过劲来,再来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发力,一步步走向怪物。
每一步都很慢,也很稳。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仍握着环扣,目光死死盯着怪物中间头的后颈——那里,是三股怨气交汇的节点,也是他最后一击的目标。
怪物没有反应。
它甚至连喘息都没有了。
陈昭走到它面前,停下。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他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腐臭味,混合着烧焦的纸灰和血腥。他抬起右手,从腰间摸出最后半张镇魂符。纸面焦黑,只剩巴掌大小,朱砂符文残缺不全。这是他藏到最后的底牌,原本打算留作脱身之用。
现在,他不需要逃了。
他需要的是终结。
他将符纸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舌尖再次破开,一口阳血喷在符纸上。血顺着朱砂纹路蔓延,整张符纸骤然亮起一道暗红光芒,不刺眼,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怪物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反抗,而是本能的恐惧。
陈昭没说话,也没后退。
他举起手,符纸迎风微颤,沾着血,映着光。
他等。
等那最后一丝黑气从七窍中逸出,等缚怨索因共鸣微微震颤——那是最佳时机。
雾气翻滚,光芒忽明忽暗。
怪物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它的右手指尖勾动了一下,似乎还想结印。
就在这一刻,缚怨索突然一紧。
幽光暴涨。
陈昭瞳孔一缩。
他知道,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