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刮,像一层磨砂玻璃糊在眼前。陈骁走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脚步压得极低,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沙层松紧,再缓缓把重心移过去。他的迷彩服外层已经裹了一层黄土,和干河谷的岩壁颜色几乎融成一片。身后三十米,光头跟得很紧,右手一直搭在炸药包的拉环上,指节发白。
瘦高个在前方十五米处停下,左手贴地,右手指了指三点钟方向的岩缝。他没回头,但肩膀微微下压,是暗号——有东西反光。
陈骁蹲下,从战术背心内袋抽出一张折叠过的地形图,借着岩壁遮挡展开。图上的铅笔线已经被汗水洇开,但他还是能看清干河谷的走向。这条河道是死路,东侧出口被塌方堵死,西侧是唯一出路,而那里地势渐平,视野开阔。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好卡在最窄的一段。
第三人靠过来,耳机还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极低:“扫描频率变了。三分钟一次,变成两分四十秒。信号源不止一个,至少三个阵列,呈三角形分布。”
陈骁没说话,把地图折好塞回去。他抬头看了眼天,沙尘稍微稀了些,太阳的位置已经偏西。时间不多了。
“不是运气。”他低声说,“他们知道我们会往西走。”
光头挪到他旁边,喘了口气:“那石屋的事,他们真摸清了?”
“不一定。”陈骁盯着远处岩缝,“但北谷哨站失守,我们又切断所有信号,正常人只会往南或者藏进山腹。往西,是绝地。除非……他们猜到我们要利用沙层隔断生物信号。”
第三人摘下耳机,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了一下:“刚才那段脉冲扫描,频率太低,不像普通军用雷达。更像是……热源追踪阵列。如果他们在高点架设接收器,配合地面传感器,就能画出活动范围。”
“那就不是随便来几个人。”陈骁眯起眼,“是专业猎手。”
瘦高个从前面猫腰退回来,贴着岩壁蹲下:“三点钟方向,岩缝里有镜头。很小,镀膜反光,应该是光学监视探头。角度对着我们刚才走过的路线。”
“没动?”陈骁问。
“没动。但它后面有人控制。我刚才扔了块小石头,五秒后镜头转了个角。”
陈骁点头。对方不急。他们在等,也在看。
“不能走直线了。”他说,“贴左岸,绕过去。”
四人立刻调整队形。瘦高个重新上前,这次放得更慢,每十米就停下来观察地面。沙层很厚,但他们踩过的地方总会留下轻微凹陷。他用匕首削掉凸起的沙脊,再用枯草扫平痕迹。光头在最后面做同样的事,动作机械却精准。
走了约二十分钟,第三人突然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他耳朵贴在终端外壳上,眉头皱紧。
“信号强了。”他低声说,“刚才还是间歇式扫描,现在是持续波束。他们在加压,像是要锁定目标。”
陈骁半跪下,手按在沙地上。他能感觉到细微震动,像是远处有车轮碾过硬地。不是装甲车,太轻。可能是改装皮卡,或者全地形摩托。
“有人进来了。”他说。
“不止一批。”第三人盯着屏幕,“东南方向,两点钟,有移动热源。速度不快,但路线是斜切过来的,明显在封口。”
“西北呢?”
“还没发现。但风向变了,沙尘开始回卷。如果他们在那里埋伏,会被挡住视线。”
陈骁抬头看了眼天。沙尘确实在打旋,像是有一股气流从南边推过来。这种天气,无人机飞不了,光学设备也会受影响。但对埋伏者来说,这是双刃剑——他们看不见猎物,猎物也看不见他们。
“趁着风没散,往前赶一段。”他说,“五十米一停,观察环境变化。”
队伍重新启动。这次是分段跃进。瘦高个先冲五十米,找掩体,打手势。其他人再跟上。第三人边走边监听信号,耳机里的杂音越来越密。
第三次停顿时,陈骁发现不对。
他盯着东南出口的方向。那里的沙丘形状变了。原本是个缓坡,现在顶部隆起一块,像是被人堆过。而且边缘太齐,不像自然风蚀。
“那是假的。”他低声说。
光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谁会费劲堆个沙包?”
“狙击位。”瘦高个说,“挖空下面,留个射击孔。外面用沙袋和帆布盖住,再撒层浮沙。从上面看,就是个普通沙堆。”
“不止一个。”陈骁眯起眼,“那边,还有那边。”
他指着另外两个位置。都是不起眼的小隆起,但角度一致,正对着西侧出口的必经之路。
“他们在等我们走出去。”第三人说,“只要我们踏上开阔地,三个人同时开火,谁都跑不掉。”
陈骁没接话。他低头看脚下的沙地。这里沙层厚,能隔断生物信号,但也意味着他们无法快速移动。一旦暴露,连滚带爬都来不及。
“绕道。”他说,“不走出口,改从北侧浅沟穿过去。”
光头皱眉:“那条沟太窄,两边都是陡坡,万一有埋伏,我们连转身都难。”
“正因为他们觉得难走,才不会重点盯。”陈骁盯着地图,“而且沟底有水痕,说明雨季时有水流。沙层下面可能有硬土层,走得快。”
第三人快速在终端上标出新路线:“备用联络点在西十二公里,废弃气象站。如果我们从浅沟绕过去,还能接上原定路径,只是多走三公里。”
“那就走。”陈骁收起地图,“瘦高个,你先探路。光头断后,保持间距。第三人,随时报信号变化。”
四人立刻转向。瘦高个率先钻进北侧浅沟,身形立刻被陡坡吞没。沟底比想象中深,两侧岩壁近乎垂直,只容一人通过。陈骁跟上,背紧贴着岩石,脚踩在湿滑的泥层上。这里的空气沉闷,带着腐土味。
走了约百米,第三人突然停下。
“有动静。”他贴着岩壁,耳朵贴在终端上,“信号波动加剧。他们发现我们没往出口走,开始调整部署。”
陈骁抬手,示意全员静止。
几秒后,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很快消失。不是朝这边来的,但方向变了。
“他们在调动。”他说。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第三人低声说,“一旦他们确认我们进了浅沟,就会封锁两端。到时候,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陈骁盯着前方。沟道弯曲,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加快速度。”他说,“但别贪快。每十米检查一次上方岩壁,防狙击手提前潜入。”
队伍重新启动。这次节奏更快,但依旧谨慎。瘦高个在前面用手势通报安全,光头在后面确认无尾随。第三人始终戴着耳机,手指悬在干扰按钮上方,随时准备切断信号。
当他们接近沟道出口时,陈骁让全员停下。
他趴在地上,用匕首刮开一层浮沙,露出下面的硬土。然后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地上。
等了两分钟,铜钱纹丝不动。
“没震动。”他说,“没人从上面过。”
瘦高个探头看了一眼:“前面五十米就是平地。视野能看三百米,但风沙又起来了。”
“趁着风卷回来的时候冲。”陈骁说,“一次性冲过去,别停。第三人,关掉终端,所有人憋一口气,别出声。”
四人依次爬出沟道。刚落地,一阵强风迎面扑来,卷着沙粒抽在脸上。陈骁挥手,队伍立刻散开,呈菱形队列,低姿前进。他们的影子在黄雾中晃动,像四道被风吹散的烟。
跑了约两百米,第三人突然抬手。
他摘下耳机,脸色变了。
“信号消失了。”他说,“不是被干扰,是……他们停了扫描。”
陈骁停下。
风还在刮,但四周安静得异常。
没有引擎声,没有无线电杂音,连刚才那种脉冲式的扫描波都没了。
“他们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我们自己走进去。”
他看向前方。三百米外,是一片开阔地。再过去,就是通往废弃气象站的最后路段。地面上有几个模糊的车辙印,像是最近留下的。风正在慢慢抹平它们。
陈骁盯着那些车辙,没动。
他知道,那条路不能走。
他也知道,不走,就得耗在这里。
他摸了摸耳垂。这个动作很轻,但光头看见了。
四人站在风沙里,谁都没说话。他们的呼吸渐渐放缓,和风的节奏混在一起。远处的地平线上,沙尘翻滚,像一道墙,慢慢压过来。
陈骁抬起手,指向左侧一片低矮的乱石堆。
“去那儿。”他说,“先藏。”
队伍立刻转向。他们的身影在黄雾中起伏,越来越淡,最后完全融进风沙里。
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