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历,二年,初夏。
风很燥热。
流沙之海吹来的风卷起金沙,敲在“沙海之墙”冰凉的黑色装甲上,卷起一阵细密的研磨声。
军情局西线最高指挥部。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边,坐满了人。
这是一间黑暗的会议室,光只来自两个地方。一个是桌子中央那座由数万光点构成的全息星图,另一个是每个人面前的那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数据终端屏幕。
全息星图的光芒照亮了军情局局长李普的脸,映出他差劲的脸色。
“诸位。”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通过微型扩音阵盘,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半个时辰前,我们安插在‘金棕榈绿洲’底层的最后一支小组,失联了。”
他伸出手,在代表着西方圣洲的星图上操作了一下,将最后一枚原本还闪烁着微弱绿光的信号点,切换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至此,我们在圣洲境内部署的所有人,全部失联。”
指挥室里温度好像降到了冰点。
“怎么可能?!”
军事委员会派驻的代表拍案而起,满脸都是不信,“我们的幽灵特工都装备了最新型号的斗篷和反神念侦测装置!就算是季抬眉亲自带队进行全城搜查,也不可能不触发任何警报就把他们全一网打尽!”
“他们不是被‘抓’出来的。”
一个声音从李普对面传来。
回答他的,是新乌托邦贸易部常务副部长兼沙洲自治区商业总顾问,陈天雄。
他的面前,摊开的是一排排令人眼花缭乱的商业数据报表:
“他们是被‘饿’死的。”
“饿死?”
年轻的参谋长眉毛拧了起来。这词太荒诞了,新乌托邦的特工,明明每一个都配备了足以支撑一个月高强度作战的压缩营养剂。
“不是肚子饿,是‘市场’饿死了。”
陈天雄在自己的终端上一划,一幅充满了无数条复杂曲线和柱状图的“光陨城底层宏观经济模型图”,被投射到了会议室中央的主屏幕之上。
“诸位请看。”
陈天雄站起身,开始他那场关于“另一场战争”的分析。
陈天雄起身,指向图表:“我们分析了眼线传回的所有商业数据,不管是合成蛋白面的销量还是黑市上绮梦叶的价格。”
他指着模型图上那条如同断崖般垂直下跌的,代表着“底层消费指数”的红色曲线上。
“——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结论。”
“西方圣洲底层循环,已经死了。”
“我们的人伪装的身份,大多是酒馆老板、杂货铺伙计、还有街头艺人。这些身份在过去的确好用,容易融入市井、收集情报。但在一个连饭都吃不起,所有人都只想着如何还贷的社会里……”
“酒馆,倒闭了。”
“杂货铺,关门了。”
“没有人,再会为了一段不成调的音乐,而丢下一个信用点了。”
“他们赖以伪装的身份全部失效,照理来说,这些人早就该变成乞丐和流浪汉,可他们偏偏还活着。”
“在这样的反常下,暴露和被清除只是时间问题。”
指挥室内,鸦雀无声。
“……宋慎一……”
李普看着那条血红色的曲线,缓缓地吐出那个令他咬牙切齿的名字。
他好像看见了那个总抱着黑色账本的男人,说话句句不离道理的男人,正用他的金融手段,将自己精心布置的情报网络,连根拔起。
简直像文明层面的降维打击。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李普迅速收敛了情绪,眼眸重新恢复冷静,“我们需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陈天雄的身上。
“战争。”
陈天雄的回答很简单。
也很笃定。
他滑动屏幕,切换了另一张图表,上面只有两条触目惊心的曲线:
一条是圣洲内部指数飙升的义体贷违约率。
另一条,是他们的军队,尤其是季抬眉麾下的圣剑兄弟会,近三个月来同样疯长的军费开支和弹药消耗。
“一个内部矛盾激化到临界点的帝国,想要活下去,只有两条路。”陈天雄平静的声音彰显出他近段时间对这些知识扎实的学习。
“——第一条,壮士断腕,自我革命。全面减免债务,进行财富再分配,但这无异于让商盟七巨头自己割肉,不到最后一刻,他们绝不会选。”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条路了。”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停在代表新乌托邦的那片区域上。
“——对外,发动一场战争!一场足以转移所有内部矛盾,消化所有过剩产能,还能给他们那台快熄火的金融机器注入新燃料的全面战争!”
年轻的参谋长脸色铁青:“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目标,是我们?”
“还好。不是现在。”
陈天雄摇了摇头,脸上竟有了点庆幸的笑。
“商盟里都是聪明人,不会直接与一个已经展现出强大战争能力的邻居爆发全面冲突。”
他将全息星图的视角猛地拉高,展现出整个九洲大陆的宏伟版图。
他的手指,指向九洲版图的西北角。那片终年被黄沙笼罩的土地。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大概率是西北漠洲。”
“诸位请看,西方圣洲一共与三地相邻,分别是中土神洲、西南沙洲和西北漠洲。中土神洲底蕴深厚,难以攻打,能选的目标就只剩下西南沙洲和西北漠洲。”
“之前漠洲和沙洲一样,大小势力割据一方,彼此征伐不休。如今我们西南沙洲有新乌托邦,可他们西北漠洲还没形成统一的强大政权,也没有顶级宗门的势力。”
“它是一块可以被他们轻易切开,又不会引起其他大洲过度警惕的无主之地。”
“更重要的是……”陈天雄调出批注工具,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贸易线,“那里盛产一种被中土神洲几个大宗门暗中垄断的战略资源——魔电晶矿。”
“我估算过,只要能控制漠洲三成以上的矿脉,灵泉阁‘魂金义体’的制造成本,至少能降百分之四十。这足够他们在不增加民众负债的前提下,获得新的利润增长点,还极大缓解‘道心侵蚀’的压力。”
李普听完,眉头却没有丝毫的舒展:
“既然打漠洲,那我们担忧什么?我们的西线压力,不是反而会因此减轻吗?”
“这才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陈天雄叹了口气。“一场旷日持久的‘漠洲圣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海量的军火消耗!他们自己当然有生产能力,但他们的成本,太高了!”
“而我们呢?我们拥有着九洲之内,最庞大、最高效、成本最低廉的军火生产线!”
“我敢打赌,不出一个月,商盟就会送来一份巨额军火采购订单。”
陈天雄沉声道:“他们会‘请求’我们,协助稳固南线,共同抵御‘邪恶’。然后,以一个我们无法拒绝的价格,向我们疯狂地下订单!”
“他们要将新乌托邦,从一个潜在的‘军事威胁’,彻底变成他们这场战争中,最重要、也最离不开的后勤基地与军火供应商!”
“我们的经济,将与他们的战争机器,被这数以亿计的订单深度捆绑;我们的士兵,也会逐渐习惯使用他们‘圣洲标准’的武器……”
“——到那时,”陈天雄声音中充满了深深的寒意,“等他们消化完了漠洲,腾出手来。我们这头被喂肥的‘羔羊’,还如何反抗那早已磨好了刀的屠夫?”
话音落,整个指挥室,针落可闻。
就连最鲁莽的参谋长,此刻看向陈天雄的眼神中,也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头,他所描绘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远比任何钢铁军团的冲锋,都更加阴险而致命。
“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
沉默之中,李普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将一份标注着“最高绝密”的红色卷宗,投射到了主屏幕之上。那是一份份渗透到圣洲“寂灭轮回司”外围的,极其模糊的监视报告。
“……根据我们对轮回司近期异常活动的分析……以及……对他们‘天演罗盘’能量波动的逆向推演……”
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们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可以确认……”
“四时天之中的那位‘轮回殿主’,”
“已经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