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朗格来找我,
说义肢升了级,
顺便带了那壶陶瓷酒壶,
这次是真的带来了,
不是藏着,
就是放在桌上,
两个杯子,
他喝,
我——
"七岁。"
"忘了。"
他把自己那杯倒上,
我盯着,
"酒什么味道。"
"辣,然后暖。"
"先辣后暖?"
"对。"
我想了想,
"不喝了。"
他笑,自己喝了一口,
叹气,
那种喝了什么苦东西的叹气,
又像,放下了什么东西的叹气。
我看他,
"义肢上,刻满了吗。"
他停了,
把义肢放到桌上,
翻过来,
内侧,三十七个名字,
密密实实,
但,
最后一格,
空的。
"本来,"他说,
"按规矩,刻满,切下一截。"
"留一格,是给自己的,"
"死的时候,让别人刻上。"
我看那个空格,
"现在呢。"
"现在,"
他把义肢翻回来,
重新装上,
"不刻了。"
"不够格。"
我抬头,
他看着窗外,
"那三十七个,"
"是我欠的,"
"死了也还不清,"
"但,"
他转过来,
眼睛清,
不像那晚屋顶的烟气和月光,
就是,清,
"一直刻,一直还,"
"不如,"
"不再欠新的。"
浮生动了动,
不是饿,
是,认可,
轻轻碰了一下胸口,
像点头。
我说,
"那格空着,挺好。"
"空着,就是,没有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
疤纹动了动,
是他在笑,
真的笑,
不是那种撑着的,
"你这孩子,"
"说话,怎么这么——"
"准。"
"对,准。"
我喝了口水,
窗外,大宝在院子里折纸飞机,
折了五架,
没一架飞起来,
全栽地上,
他趴在地上,
认真地研究哪里折错了,
圆脸皱起来,
很专注。
朗格顺着我视线看过去,
"你弟弟。"
"嗯。"
"挺好的。"
"嗯。"
"你以前,"他顿了顿,
"有这种感觉吗,"
"就是,看见一个人,"
"觉得,他好好的,就行。"
我想了很久,
"第一章之前,可能有过,"
"后来没了。"
"现在,"
浮生暖了一下,
"有了。"
朗格把酒壶收起来,
站起来,
"好。"
就这一个字,
什么都没再说,
走了,
下楼,
路过院子,
大宝抬头,
"叔叔,帮我折飞机!"
朗格停了,
蹲下,
义肢金属光在阳光下一闪,
拿起那张纸,
折了起来。
我从窗口看着,
浮生懒洋洋趴着,
说,
满了。
我说,
嗯,
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