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自咸阳一炬,焦土连霄,大秦社稷倾颓,四方兵戈并起,九州山河,尽染烽烟。
暮秋楚江,寒雾弥天,冷风如刃。
昔日舟楫相衔、商贾不绝的渡口,早已残破不堪,断桅沉于沙,荒草没于径,唯余半倾江亭,挡不住四面凄风。
亭下藏着数名乡民,老弱相扶,面无血色,噤不敢言。
只因亭前,立着七八名弃戈卸甲的秦卒。
本是帝国戍卒,国破之后,便成流寇,衣衫褴褛,面目狞恶,手中残刀沾着旧血,正肆意打砸抢掠,喝骂之声,震得江雾都颤。
为首者脸上一道刀疤,自眉斜劈至下颌,目露豺狼之凶,一脚将白发老翁踹倒在地,厉声咆哮:
“尽数交出财物!敢藏半文,今日便将尔等悉数沉江!”
乡民瑟瑟相拥,无人敢应。
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哭求无用,反抗无用,唯有闭目待死。
便在这死寂绝望之际,一道清泠如玉石相击的女声,自亭角缓缓漫出。
“军爷横行楚地,就不怕西楚铁骑踏至,落得个身首分离、尸骨无存的下场?”
一语落,满场皆寂。
众人循声望去。
亭角斜倚着一名素衣女子,荆钗绾发,布裙素净,无珠翠之饰,无脂粉之香,却眉目清绝,姿韵雅静,如寒江雾里一枝幽兰,遗世独立。
她身形纤柔,面上却无半分惊惶,指尖轻扣一只古朴木匣,垂眸拂尘的模样,从容得仿佛眼前不是刀兵相向,只是临江看水,静赏风烟。
正是苏子画。
刀疤秦卒先是一怔,随即淫邪大笑,目光贪婪地在她身上打转:
“好个标致小娘子,竟敢教训爷爷?正好,弟兄们久未沾腥,你若从了我,便饶了这些贱民——”
话音未落,苏子画抬眸。
那一双眼,清如寒潭,静若秋水,无怒无威,却自有叫人心折的气度。
她指尖微顿,将木匣轻轻往前一送。
“军爷可知,此匣之中,所藏何物?”
“老子管你是甚!”
“南疆奇毒,腐心蚀骨。”
苏子画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透骨凉意,散入江风,“只需一星半点,中人便周身溃烂,七日气绝,方圆三丈,人畜皆染。我本不欲开杀戒,奈何,尔等逼人太甚。”
她语气平静,无半分恐吓之态,却更叫人心生寒意。
乱世之中,毒士方士,本就令人闻风丧胆。
眼前这女子,气度不凡,言辞笃定,绝非寻常乡野弱女。
一众秦卒面面相觑,下意识齐齐后退半步,握刀之手,竟微微发颤。
刀疤汉心头发虚,却强撑着厉声大喝:“妖言惑众!老子不信!”
“信与不信,皆在军爷一念之间。”苏子画垂眸,指尖似要启匣,“只是毒发之后,再求我,已是黄泉路远,回天乏术。”
江风骤起,卷动她素白衣角,如寒鹤欲飞。
一人,一匣,立于乱兵之前,竟如横江铁索,硬生生阻住了所有凶焰。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远处传来震地马蹄!
不是散兵游勇的杂乱奔踏,而是千军成行、万马齐发的沉凝气势,蹄声如雷,由远及近,震得江面浪花翻涌,雾色尽散!
烟尘滚滚之中,一队西楚铁骑,踏破寒雾而来!
玄甲如墨,长戈如林,旌旗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楚字!
铁骑所过,风皆避让,杀气冲天,直贯云霄!
队伍最前,一骑当先,气势最盛。
马上男子身披玄色重甲,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孤松,立如岳,势如渊。
面容俊朗如神工雕琢,眉如墨画,目若寒星,冷眸一扫,自带沙场百战的杀伐凛冽,不怒自威,令人不敢仰视。
正是西楚骁将——楚离。
他奉命清剿乱兵,途经楚江,远远便看见江亭之上,那道纤弱却从容的素白身影。
乱兵环伺,刀兵相向,她却静立如兰,以一己之力,镇住一群凶徒。
那一刻,江风为静,寒雾为开。
楚离的心弦,竟莫名轻轻一震。
他勒马驻足,铁蹄落地,声如金石。
未发一言,那一身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杀气,已如潮水般席卷全场!
方才还凶焰滔天的秦卒,瞬间面如死灰,双腿发软,握刀之手“哐当”落地。
刀疤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楚离冷眸微眯,未动兵刃,只淡淡吐出一字。
“杀。”
一声令下,铁骑齐动,寒光闪过,不过瞬息之间,乱兵尽诛,血溅黄沙,再无半声哀嚎。
尘埃落定。
楚离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一步步走向江亭。
他目光落在苏子画身上,冷硬的眉眼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眼前这女子,素衣染尘,却难掩风华,临危不乱,慧黠从容。
一眼,便入了心。
他走上前,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自己脚上一双崭新的云纹布鞋,弯腰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苏子画方才为退敌奔走,鞋履早已磨破,露出纤细足尖,冻得微微发红。
楚离动作略显生硬,放下鞋便立刻直起身,刻意别过脸去,故作冷硬威严,不愿被人看出心绪。
只是那一双冷冽的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红,从耳根一直红到鬓角。
“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他声音低沉,刻意绷得冷硬,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言罢,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长鞭一挥,率铁骑绝尘而去。
玄甲铁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寒江雾色尽头,只留下一地肃杀,与一双尚带着余温的新鞋。
苏子画垂眸,看着地上那双干净温暖的布鞋,又望向铁骑消失的方向,清浅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江风依旧,寒雾未散。
只是这乱世烽烟之中,有一根名为缘分的丝线,已在楚江渡口,悄然系住了一将一姝。
从此山河动荡,爱恨纠缠,再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