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血落于沙砾,被暮秋江风一吹,便凝作暗褐印记。
楚离率铁骑远去之后,渡口乡民齐齐拜倒,对着苏子画连连叩谢。她只轻轻扶起老者,温言安抚几句,待乡民尽数散去,才垂眸看向脚边那双云纹布鞋。
布面浆洗得挺括,针脚密实,尚带着铁甲余温,想来是军中新发的靴履,干净得一尘不染。
她方才为引开秦卒注意力,在渡口乱石间奔走,旧鞋早已磨穿底,脚掌被碎石硌得泛红发麻。苏子画轻轻抬眸,望向铁骑消失的方向,眼底那缕浅淡涟漪,久久未散。
那将军……倒是个面冷心细之人。
她弯腰拾起鞋子,尺寸竟合得丝毫不差。穿在脚上,暖得从脚掌一路漫到心口,与这寒江冷风格格不入。
苏子画未曾久留,抱着木匣,沿着江畔小径往吴郡城内行去。
她本是楚地书院一介讲书女先生,今日出城采买草药,不料遇上乱兵,若非急智诈敌,又恰逢楚离铁骑赶至,后果不堪设想。
一路行至吴郡城门,守军早已换了西楚旗号,甲胄鲜明,戒备森严。城门口往来兵卒络绎不绝,皆在谈论方才渡口清剿流寇一战,言语间无不敬畏那位姓楚的少年将军。
“听说了吗?楚将军率百人铁骑,瞬息斩杀数十流寇,刀都未曾出鞘!”
“那是自然!楚将军乃项氏麾下骁将,百战无伤,整个吴郡,谁不敬他三分?”
“方才我远远瞧了一眼,将军身披玄甲,当真如天神下凡一般!”
苏子画听着耳畔议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鞋沿,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刚踏入书院,尚未换回素色衣裙,院外便传来一阵整齐步伐声。
甲胄铿锵,由远及近,惊得院中学子纷纷探头张望。
一道挺拔身影,径直踏入书院门庭。
玄甲未卸,长剑悬腰,身姿如松,正是去而复返的楚离。
他不知何时已褪去满身杀气,可眉眼依旧冷峭,生人勿近。只是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一落在苏子画身上,便不自觉柔了半分,连紧绷的下颌线,都松了些许。
随行亲兵皆是一惊。
自家将军素来冷硬寡言,对女子更是避之三尺,今日竟主动踏入一处书院,寻一名素未相识的女子?
楚离屏退左右,独自上前,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布鞋,耳尖又隐隐泛起热意,却依旧强装镇定,沉声道:
“吴郡近日流寇横行,兵祸不断,书院孤立无援,太过凶险。”
苏子画敛衽一礼,声如清泉落石:“多谢将军挂怀,小民自有分寸。”
“分寸救不了人命。”楚离语气干脆,不带半分迂回,“我帐下缺一文牍主事,掌文书、理舆图、筹谋略。你聪慧镇定,可愿入我帐下?”
一句话,惊得周遭学子倒抽冷气。
楚将军麾下,何等森严?竟要聘一介女流入军幕?
苏子画亦是微怔。
她抬眸撞进他深邃眼眸,那里面无半分戏谑,只有一片坦荡赤诚。
她略一沉吟,浅笑道:“若小民入营,将军不怕旁人非议,说你任用裙带,乱了军营规矩?”
“谁敢非议?”楚离眉峰微扬,自带一股睥睨傲气,“我楚离用人,只论才德,不问男女。有我在,无人敢动你分毫。”
一言既出,掷地有声。
那是沙场战将独有的底气,也是他给她最直白的护佑。
苏子画心中微动,终是颔首:“既如此,小民便叨扰将军了。”
楚离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挑了一丝。
他强压下心口那点莫名的欢喜,依旧冷着脸点头:“今夜便入营,我命人为你备下偏帐。”
是夜,月上中天。
吴郡楚军大营灯火通明,刁斗森严,甲士林立,一派肃杀气象。
苏子画居于主帐侧方偏帐,陈设简洁,一几一榻一卷书,案上燃着一盏清油灯,灯火摇曳,映得一室柔和。
她正整理日间带来的草药与木匣机关,忽闻帐外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楚离大步而入。
他已卸下重甲,只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束起,少了几分沙场杀伐,多了几分清俊挺拔。
只是此刻,这位横扫千军、面无惧色的楚将军,肩背竟绷得笔直,脸色比白日更冷,一双眸子带着极淡的紧绷,目光死死盯着帐角木柱之后。
苏子画疑惑抬眸:“将军?”
楚离喉结微滚,声音绷得发紧,压低嗓音:“帐中……可有何物?”
苏子画更觉奇怪,起身望去:“不过草药、书卷、木匣而已,并无异样。”
话音刚落,帐角阴影之中,一只通体褐红的毒蝎,慢悠悠爬过木柱,尾刺微翘,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还气势凛然的楚离,浑身一僵,瞳孔微缩,竟猛地后退一步,身形利落却狼狈地跃上案几,长剑“呛啷”一声半出鞘,却迟迟不敢落下,只盯着那只指甲盖大小的蝎子,脸色紧绷。
那模样,哪里还是战场上一刀斩乱寇的骁勇将军?
分明是个被小虫吓得不敢动弹的少年郎。
苏子画:“……”
她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唇角轻轻弯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楚离耳尖“唰”地通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又羞又窘,强装镇定呵斥:“笑什么!此乃剧毒之物,不可大意!”
“是是是,剧毒之物。”苏子画笑着走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将军斩敌千万,血染征袍,竟会惧怕一只蝎子?”
“我何曾惧怕!”楚离梗着脖子强辩,身形却下意识往案里缩了缩,“我只是……不愿被毒物暗伤,影响军务!”
他越解释,越显得窘迫。
冷硬威严的外壳,碎得一干二净。
苏子画不再逗他,弯腰拾起一片枯叶,指尖轻挑,便将那只毒蝎轻轻挑起,送至帐外放生。
她回身时,见楚离仍立在案上,身姿僵硬,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一副下不来台的模样,心头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她走上前,仰头望着他,眼波含笑,轻声道:“将军可以下来了,毒蝎已走,安全了。”
楚离轻咳一声,强装镇定地跃下案几,落地时脚步微乱,险些踉跄。
他慌忙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绷着声音,故作冷硬:“今夜之事,不准对外人言。”
苏子画垂眸掩去笑意,恭顺应道:“是,小民遵命。”
灯火摇曳,映得少年将军耳尖那抹绯红,久久不散。
帐外夜风呼啸,刁斗声声,是金戈铁马的乱世苍凉。
帐内一灯如豆,一人窘迫一人含笑,却是烽烟之中,最温柔动人的一抹甜。
苏子画望着眼前这位外冷内憨、连蝎子都怕的将军,眼底悄然泛起柔光。
她忽然觉得,这乱世军营,或许并非那般难熬。
而楚离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他只知,方才她仰头笑看他的模样,比这满帐灯火,还要耀眼。
一眼乱心,再难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