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声余韵里，沐柳裹紧朝服外的披风，踩着尚未化尽的薄霜回到相府。她屏退了沿途问安的仆役，径直走向书房。

而此时，沉稳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

管家沐成推门而入，又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函，双手奉上：“大人，东竭道，加急密信。”

沐柳接过信函，拆开封泥，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其上密密的字迹。

随着阅读的深入，沐柳眉心渐渐蹙起，原本舒展的手指微微收紧。

良久，她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

“好一个‘贤王’！”沐柳嘴角浸着冰凉的讥诮，“体恤民情，夙夜匪懈，真真是……令人欣慰不已。”

侍立一旁的沐成见她面色不对，连忙上前，将一直温着的热茶轻轻推近些：“大人，且饮口茶，顺顺气。”

沐柳依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荒唐。”她吐出两个字，“我以前，当真是小觑了这位二殿下。如今看来，我在他手里栽过跟头，着实不冤。”

沐成试探着问：“大人，听您的意思……二殿下在东竭道所为，有些……过于急切了？”

“急切？”沐柳嗤笑一声，“他岂止是急切。他是嫌接手了一个烫手的火盆，便索性……将整个火盆，扔进了堆满干柴的灶膛里！”

沐成倒吸一口凉气：“这……大人，那我们是否要……”

“做，自然要做。”沐柳打断他，声音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这场由东竭道燃起的火，火势已成，蔓延只在顷刻。我们能做的，是在火海之中……尽可能保住一隅，罢了。”

她摆了摆：“沐盛南下，诸多事务压在你一人肩上，你也辛苦了。此事我自有计较，你先下去歇着吧。”

沐成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大人……此事，是否要透些风声给叶大人？叶大人虽时常与您……意见相左，但遇此等关乎民生疾苦的大事，他一向是不畏艰难的。”

“不行。”沐柳的回答斩钉截铁，“二皇子不是鲁莽之辈，他敢如此行事，将事做绝，你还不明白是为何？”

沐成瞳孔微缩：“您是说……”

沐柳语气低沉下去：“陛下要的是国库充盈，要的是北境无忧的军资。叶飞扬固然不畏强权，可这‘权’字，顶到天，便是皇权。纵使他将东竭道的惨状查得再确凿，只要最终税银还能继续收，陛下便能将其他的一切，轻飘飘地揭过。待到二皇子回京，携着白花花的银子，哪里还需辩解？”

她轻轻叹息力：“届时，叶飞扬的奏章，只会成为不识大体、不顾大局的聒噪。”

沐成沉默了，头垂得更低。书房内一时寂静。

“不过……”沐柳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锐光，“陛下的心意要揣摩，臣子的本分也不能忘。提醒，总是要提醒一句的。省得到时候火势失控，烧过了界，陛下反过来责怪我们这些近臣有失察之罪。”

说道这里，沐柳转过身去。

“好了，你去吧。”沐柳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待沐成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沐柳又在窗前静立了片刻。忽然，她停下动作，朝门外扬声道：“来人。”

一名侍从应声而入。

“备轿。”沐柳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再备一份我的名帖，送至兵部尚书齐陵齐大人府上。就说……本相有些关于京畿武备协防的琐事，想与他商议。”

御史府的书房，叶飞扬刚批完一摞文书，忍不住起身，又往铜盆里添了两块银炭，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

“这鬼天气，”他低声抱怨了一句，“离年关还有两三个月呢，就冷得邪了门。”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阵毫无章法、透着急切的敲门声，砰砰作响。

叶飞扬不用抬眼就知道是谁，没好气地扬声道：“叶听是吧？滚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进一股冷风，叶听像只兔子似的窜了进来，反手迅速把门关严。他脸冻得通红，一进来就直奔炭火盆，蹲在旁边伸出双手使劲烤着。

“老爷，老爷！”叶听一边烤火，一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飞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咱们晚上……吃红烧肉吧！用冰糖熬得红亮亮、油汪汪的那种，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配上大白米饭，嘿！”

叶飞扬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随即气笑了：“你这猢狲！是在路上捡着金元宝了？还是学着那话本里的好汉，劫了生辰纲了？进门就敢点菜！你也不看看，老爷我这个季度，开销多大！光是燕然楼那一顿……”

提到燕然楼，他像的脸色沉了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该死的沐柳！”

“哎哟老爷，信我，这顿红烧肉，您绝对吃得值！半点不亏！”叶听依然嬉皮笑脸，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哦？”叶飞扬挑了挑眉，重新坐回椅中，上下打量着他，“这么说，你倒是有‘惊喜’要孝敬老爷我了？”

“那是自然！”叶听猛点头，蹭到书案前，“老爷，您不是让我去市井里转转，听听风声，看看有没有前阵子那伙逆党的蛛丝马迹么？嘿，真让我摸着点边儿了！”

叶飞扬精神一振，身体不由得坐直了些：“快说！！”

“您知道西街拐角，挂着‘聚财坊’幌子的那家赌档吧？”叶听问。

“我去那种地方作甚？”叶飞扬皱起眉，“说重点！”

“是是是，”叶听赶忙切入正题，“就是约莫一个月前，那赌坊里来了个生面孔，外乡人打扮，穿得不起眼，可出手却挺阔绰。偏生那天他手气邪了门的好，押什么开什么，赢了不少银子。”

“赌徒走运，有何稀奇？”叶飞扬有些失望，靠回椅背。

“稀奇的在后面呢！”叶听眼睛瞪圆了，“这人赢了钱，大概高兴，又灌了不少黄汤，那嘴啊，就把不住门了。先是嚷嚷着自己马上就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做好了，能让整个京城都不得安生；接着又嘟囔，等这事儿成了，他能拿一大笔花不完的赏钱，回老家买田置地，当个风光土财主……”

叶飞扬的眉头重新皱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醉汉狂言，未必作准。”

“可老爷，还有呢！”叶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确凿的口吻，“那赌坊里伺候茶水的伙计偷偷跟人说，他瞧见那赢钱的家伙，腰间鼓鼓囊囊的，衣服底下……好像别着把短家伙。八成是匕首攮子之类的凶器！”

“当真？！”叶飞扬倏地坐直，身体前倾，“既持凶械，赌坊的人就没报官？”

叶听一摊手：“老爷，您想啊，赌坊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喝醉了吹破天的、身上带点防身家伙的，也不算太稀奇。只要没当场闹事，坊里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肯主动招惹官府？都只当他是灌多了马尿，胡咧咧罢了。”

“此人样貌如何？可还有别的特征？”叶飞扬追问。

“方脸，络腮胡子，眼睛挺大，眉毛又粗又浓。”叶听一边回忆一边比划，“最要紧的是，他说话带口音！虽然极力想憋着官话，可一喝高，那腔调就冒出来了——是蜀地那边的话音子，错不了！”

“蜀地？”叶飞扬瞳孔微缩。蜀中距京城何止千里之遥？一个蜀地来的外乡人，身怀利刃，在赌坊酒后扬言要在京城做一件“大事”

“此人可曾透露落脚之处？或是之后行踪？”叶飞扬语速加快。

“这个嘛……”叶听脸上那兴奋的神色忽然收敛了些，变得有些扭捏，搓着手，眼睛瞟向炭火盆，又瞟向叶飞扬，支支吾吾道，“倒是……倒是听他提过一嘴，不过老爷，这都过去个把月了，人还在不在那儿可难说。要想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恐怕得……得出城，在其他方向探探风声……”

他说着，觑着叶飞扬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小的……小的一是实在舍不得离开老爷您身边，这二来嘛……出门在外，又是查这等隐秘之事，江湖路远，处处都要打点，这……这盘缠路费，它……它不凑手啊……”

叶飞扬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简直哭笑不得：“好小子！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老爷我呢！我看舍不得是假，缺钱是真吧！变着法儿讨要查案的经费来了？”

“老爷！这怎么能叫‘讨要’呢？”叶听立刻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这叫‘筹措办案所需’！是为了给朝廷分忧，为陛下解难！您想啊，既然是查江湖事，不免要按照江湖上的规矩来，没有银子开道，哪能换来真消息？哪能走得通四面八方的门路？”

“可是……”叶飞扬被他说得一时语塞，顿时泄了气，肩膀耷拉下来，“你老爷我一年才多少薪俸？平日里全靠这点死银子过日子。若真要去那千里之外的蜀地……便是把我卖了，也凑不出这许多盘缠啊！”

叶听看着他家老爷那副愁眉苦脸、算计家底的模样，眼珠骨碌碌一转，脸上那点正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狡黠和怂恿的贼笑。他凑近两步，几乎贴着叶飞扬的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的意味：

“老爷……您为人清正，两袖清风，咱们府上确实是没什么余财。可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您忘了，咱们认识的人里，可有一位……真正的‘财神爷’啊！”

“财神爷？”叶飞扬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他，“谁？”

叶听眨巴眨巴眼睛，嘴角咧开，露出两颗虎牙，清晰而缓慢地吐出那个名字：

“沐——相——呀。”

“什么？！”叶飞扬像是被火炭烫了脚，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让我——去找她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