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屋外的水洼被车轮碾过,溅起一片灰蒙色的水雾。林九靠在门边的小凳上,背抵着铁皮门板,膝盖上搭着手,掌心贴着粗布裤子,微微发烫。他没睡实,耳朵听着屋里每一丝动静。
床上的小满蜷在薄被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怀里还抱着那只少了一只眼睛的布偶猫,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上,像撒了层霜。她的脸朝里,只露出一小截脖颈,皮肤很白,透着点青气。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不是晴天那种透亮,而是阴云压城的灰白。屋顶漏雨的声音小了些,盆里的水满了半截,滴滴答答落在边缘,节奏慢了下来。
林九动了动肩膀,脖子有些僵。他睁开眼,视线先落在床上。见她没醒,便轻轻站起身,动作放得很缓,怕惊动她。他走到墙角那个破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想找点吃的。里面只有半包饼干、一个空玻璃瓶和几枚生锈的硬币。他摸出饼干,捏碎了一点放在碗里,又从角落拎出个塑料壶,倒了点昨晚接的雨水。
他端着碗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没叫她,只是看着她侧脸。她眉头微皱,像是在做噩梦。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温度正常,但指尖刚收回,她忽然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短促的一声,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林九盯着她,等她醒来。可她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外面,嘴唇轻轻颤了下。
他又坐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咳,便低头掰了块饼干,准备喂她。
就在这时,她猛地弓起身子,接连咳了好几下,一口气没上来似的,肩膀剧烈抖动。林九立刻放下碗,一手扶住她后背,另一手轻拍她脊背。她咳得厉害,整个人都坐了起来,双手撑在床上,头低垂着,银发垂落遮住脸。
“慢点,喘口气。”林九说,声音不高,也不急,但手上的力道稳住了。
她咳了好一阵才停下,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林九仍扶着她,等她缓过来。她抬起脸,脸色有点发白,眼神还有些涣散。林九正要说话,忽然察觉不对——她瞳孔深处,闪过一道极细的金光,像火苗跳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手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那抹光不见了。她望着他,声音哑:“我……我又做梦了。”
林九没应。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确定刚才不是错觉。他问:“你以前也这样咳?”
她摇头:“最近才有……在茶楼的时候就开始了,他们说我装病,赶我出来。”
林九没再问。他把碗递过去:“吃点东西。”
她接过碗,手指有点抖,抿了一口饼干渣,又咳了两声,这次轻些。她低头看着碗,忽然说:“你还没告诉我名字。”
“林九。”
“林九哥?”她试探地叫。
“不带‘哥’。”他说,“以后叫我林九就行。”
她点点头,小声重复了一遍:“林九。”
“你也得有个名。”他说,“不能再叫‘丫头’。”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光,是人眼该有的那种光,不再是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金色。“那你给我取?”
林九看着她。她脸上伤痕未愈,下巴结痂,耳根那道新鲜伤口已经收口,但颜色深。她抱着布偶猫的样子,像要把自己缩进壳里。可她又抬头望着他,眼神里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他想起昨夜她扑进他怀里时说的话:别丢下我……我没地方去了……
他嗓音低了些:“小满吧。”
“小满?”她念了一遍,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像节气的那个?”
“嗯。”
“好听。”她说,低头咬了口饼干,嚼得很慢。
林九看着她吃东西,目光时不时扫过她眼睛。她吃完一点就停,呼吸还是不太稳。他问:“除了咳,还有别的不舒服?”
她摇头:“就是累,有时候心跳很快,晚上睡不踏实。”
“疼吗?”
“不疼,就是……”她顿了下,像是在找词,“像有东西在骨头里爬。”
林九眉心一紧。这话他听过,早年在赌坊打架的人说过类似的话——中了阴毒的,会说“骨头缝里长虫”。但他知道那多半是心理作用,或是中毒后的幻觉。可眼前这孩子,咳得异常,瞳孔变色,再加上这句话……不像普通毛病。
他没表现出来,只说:“先休息,我看看能不能弄点药。”
她点头,躺回去,拉过被子盖住肩。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复。林九坐在床沿,没动。他盯着她眼皮下的睫毛,看它偶尔轻轻颤一下,像是梦里还在挣扎。
他起身,走到窗边。塑料布糊着裂开的玻璃,外面是灰蒙的天。他伸手摸了摸窗框,湿的,全是潮气。这屋子根本挡不了寒,更别说养病人。
他回到柜子前,翻出仅有的几样东西:一盒退烧贴、两粒止痛片、一小卷纱布。他拆开退烧贴,回来贴在她额头上。她没醒,但眉头皱了一下,像是不舒服。他试了试体温,不热。他又倒了点水,想让她喝,但她睡熟了,没法喂。
他只好作罢,把药片收好,坐在床边守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外的雨声时大时小。小满睡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忽然又咳醒了。这次比之前更剧烈,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弯着腰猛咳,手指抠着床单,指节发白。林九立刻扶住她,一手拍背,一手掐她后颈穴位帮她顺气。
她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林九察觉她体温没升,但呼吸频率乱了,像是缺氧。他把她慢慢放平,让她侧躺,等她缓过劲来。
她喘着气,嘴唇发紫,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林九盯着她眼睛,果然,就在她咳到最厉害的那一刻,瞳孔深处再次闪过一道金光,比上次明显,持续了半秒左右。
他心里沉了一下。
这不是巧合。
他低声问:“你眼睛……有没有不舒服?”
她摇头,声音弱:“没有……就是咳的时候,头有点晕。”
林九没再问。他开始回想这两天的事——她在巷子里被人围堵,雨夜里跟着他回来,昨夜雷响时吓得扑进他怀里……一切都很真实,是个普通女孩的反应。可眼下这症状,不像普通人能有的。
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铁门。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他站在门槛上,望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刷子扫着积水。路边早点摊支起了棚子,油锅滋啦作响。
他掏出烟盒,想点一支。打火机咔哒两声才燃起火苗。他吸了一口,烟草味冲进喉咙,却没再呛咳。他靠着门框,眯眼看着远处高楼之间的缝隙,脑子里转着念头。
这孩子来历不明,身上有伤,无家可归,现在又出现怪症。她是不是被人追?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还是……真如她所说,是“骨头里有东西在爬”?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如果她是普通病,送医院就行。可她瞳孔变色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一旦暴露,她可能立刻被带走,甚至被当成实验品。
他掐灭烟,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
小满还在睡,但睡得不安稳,呼吸浅快,偶尔抽一下。他蹲在床边,仔细观察她脸上的变化。她鼻尖有点凉,额头退烧贴已经干了。他伸手探她手腕脉搏,跳得有点快,节律不齐。
他不懂医,但混迹街头这些年,见过太多因病致疯、因毒致残的人。他知道有些病,不是药能治的。比如沾了阴煞气的人,会肌肉失控,意识模糊;比如中了蛊的,会七窍流血,神志不清。可小满的症状,既不像阴煞入体,也不像中蛊。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在变。
而这变化,是从她体内发生的。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那本破旧的笔记本——是他从前记仇家名字用的。他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写下几个字:“咳嗽、瞳孔变金、疲惫、骨中异感。”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裤兜。
中午过后,雨停了片刻。阳光从云缝里透下来,照在屋顶的铁皮上,发出闷闷的响。屋内亮了些,墙皮剥落的地方显出更多裂缝。
小满醒了。她坐起来,抱着布偶猫,声音哑:“我睡了很久?”
“两个多小时。”林九说,“饿吗?”
她点头。他把剩下的饼干给她,又倒了杯水。她小口吃着,动作慢,但比早上有力气了些。她喝完水,忽然抬头看他:“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林九正在收拾床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你在,我就在。”
她低头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东西后,她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抱着布偶猫轻轻摇晃。林九坐在小凳上,看着她。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在积蓄力气。
过了片刻,她忽然又咳了起来。
这次咳得不算剧烈,但持续时间长。林九立刻起身过去,扶着她肩膀。她咳着咳着,呼吸一滞,整个人绷紧,瞳孔猛然一闪——金光比前两次更亮,几乎像一道微弱的电弧在眼底划过。
林九看清了。
他手攥紧了床沿的木头,指节发白。
等她缓过来,他问:“你眼睛……刚才看到什么了?”
她喘着气,摇头:“没看到……就是黑了一下。”
“你眼睛变了。”他说,“变成金色的。”
她愣住,抬手摸自己眼睛:“真的?”
“嗯。”
她低头看着被子,手指抠着布料边缘,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小时候……好像也有过一次。那时候娘说我眼睛发光,后来就不记得了。”
林九没追问。他知道有些事,不是问就能问出来的。他只说:“以后咳的时候,告诉我。”
她点头。
下午,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林九守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半包饼干,没吃。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她瞳孔变色的画面。那不是幻觉,也不是反光。那是真实的生理变化。
他开始怀疑她不是普通人。
可她是谁?为什么会有这种症状?那些人为什么追她?她提到的“茶楼”,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一无所知。
太阳西斜时,她又醒了一次。这次没咳,但脸色更差,嘴唇没什么血色。她坐起来,说想喝水。林九喂她喝了几口,她靠在他手臂上歇了一会儿,忽然说:“林九,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太对劲?”
林九看着她。
她仰头望着他,眼神清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没回避:“你确实不对劲。”
她没慌,也没哭,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说:“我知道我不太一样。但我没害过人,也不想连累你。”
林九沉默了几秒,说:“你要是要害我,昨夜就不会扑过来抱我。”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布偶猫的尾巴:“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林九没再说话。他把她扶回床上,盖好被子。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夜幕降临,天空重新聚起乌云。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塑料布哗啦响。林九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搭在膝盖上,掌心又开始发烫。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他救下的人,正在发生他无法理解的变化。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雨又要来了。
他考虑过送她去医院。可她这种情况,医生查不出原因,反而会引起注意。万一有人认出她身份,麻烦更大。他也想过去找认识的江湖郎中,但那种人要么贪财,要么多嘴,风险太高。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来。
查不出来……那就想办法。
他不知道怎么查,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但他知道,他得弄清楚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是为了好奇,是为了守住她。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听着她轻微的呼吸声。
屋外,第一滴雨落下,敲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嘀。
屋内,小满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叫谁。
林九没听清。
他只是坐着,守着这间破屋,守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小女孩。
雨渐渐大了。
他掌心的热度一直没退。
他知道,从她第一次咳出那道金光起,有些事就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