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爱(八)
书名:十八般江湖 作者:浪丁 本章字数:4645字 发布时间:2026-03-03


小荔枝的呼唤在黑暗里荡漾。易枝芽伸手,虚空拨弄着涟漪。“小姐姐。”他低落地叫唤着。

小荔枝的呼唤在黑暗里荡漾,犹如浮萍,荡漾易成空。

原来是幻觉。

万点青磷飞作雨,一痕残月幻成钩。

一阵阵倦意恍如无尽的黑一样袭来。他感到呼吸困难,以为是流鼻血闹的,拿手指头堵一堵。堵住了,但感觉血上涌,要从眼睛里冒出来,这还了得,赶紧松开。鼻血哗地又流开了。比堵住舒畅多了。

冤枉鼻血了。鼻血也是受害者。他咧嘴一笑,然后津津有味咀嚼着嘴里的残血,说:“又开小差了。”

又说:“开小差也不一定是坏事,假如我将小差开到海里去的话。我就将它开到海里去——我现在就是沉入了海底,在海底,我的闭气功夫比得上一头大鲨鱼……至少两头,二姐谦虚了。”

又说:“我要活着走出这个鬼地方,肩负着四季歌的未来走出这个鬼地方。然后亲手交给大哥……”

又说:“大哥好像死了……姐姐们总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早就知道男女混睡容易出事,所以一直没出事。”

又说:“大哥死了。我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否则四季歌的大旗由谁来扛?三哥?他是杀得了皇帝,但绝对扛不了旗——太监扛旗,没杆儿使。我得留下来帮他,我是四季歌最后一根杆儿。”

又说:“我想说的是,否则青春谷那么多钱谁来打理?”

一说到钱,浑身都是劲。强行凝神,强行凝聚强行要涣散的精神,重新运功理气。内力涌动,好比水漫金山。

铁房子反而彻底“安静”了下来。无声的黑化为无穷无尽的海水。他任由自己在水中摇曳,从容地摇曳。

于是他忽略了时间的流淌。生命由时间构成,但时间无法左右生命。只要老子没死,你小子爱流不流。

时间流淌,河面上飘来了一个缸,缸里装着一个大故事。

古往今来,大故事都是拿来压轴的。而大故事往往发生在最黑暗的那一刻。所以,缸来得正好。

主人区的后墙开出了一扇门,连接垭口。

易枝芽随着门的震动频率睁开了眼睛。垭口徐徐走出一个老人,消瘦颀长,黑发白眉,鼻高唇薄,凛人肃物。

救星到啦?看起来很不像。老人手执火把,踏进铁房子后静立不动,眼神亦然,也就是没将易枝芽放在眼里。

率先出声的竟然是应天慈。

一直醒着?还是刚刚醒的?还是赫无铭敲出来的医学奇迹?不重要了。总而言之,这家伙的生命力之强直逼小强。

应天慈对老人说:“终于等到你了,我的好兄弟。”

稍息,又补上一句:“我们将取得最终的胜利。”

老人没有吭声,神情也没有发生任何一丝变化,好像是聋子。但有动作,他将火把移至胸前,紧接着往火苗吹出一口气。于是星星点点的火星飘散,转眼间点燃了铁房子里所有的灯火。

这才叫光明。易枝芽透过了一口气,他很专业地为三个姐妹号脉,然后一一注入一把内气,再咧嘴一笑。听见应天慈又说:

“你杀光了我的所有人马?”

老人开口了:“该杀的都杀了。”

“杀得好。作为狠人,就该敢于杀死过去。这样的话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你我二人的合作是时候重新开启了。”

“知道我为何要进来见你一面吗?”

“因为咱俩是最佳搭档。”

“不,我是进来感谢你的背叛之恩。”

“背叛不是恩,我在考验江兄的潜力而已。”

“被你考验对了——我在牢里练成了原装正版的《水天一色》。”话说到这里,来人的身份已经很明了了,江仲逊是也。

“江兄不是痛恨武学吗?”

“你不是更瞧不起武林中人吗?”

“我练武,是因为我发现杀人,用武功比用毒解气。”

“同感,尤其是用来杀某些非亲手杀死不可的人。”

“但毒仍然是最好的工具,懂得利用工具的人才能永据先机。”

“我没说我不用毒了,适才就用了,但不是用来对付你的。我是说,你是我非亲手用武功杀死不可的人之一。”

“江兄舍不得杀我。”应天慈手肘拄地,挣扎着将背部靠上铁墙,“想再起事,江兄离不开我。”

“再给你一点点时间做梦。”江仲逊说着走向朱一亿。

朱一亿还有一口气。

超长的一口气,换做寻常人早又投胎成功了。也不知道这些大人物平时都吃了些啥,一把年纪,要死不死。两把的也一样。

江仲逊拿火把往他的胸口一戳。戳醒了。

可能是撞墙撞的,朱一亿的眼睛伤得很奇怪,一大一小,大的圆小的方,多看一眼就会让人觉得自己的也不正常。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江仲逊拿火把往方的那一只一戳。变圆了,但糊了。

朱一亿变成了朱一眼。

一眼就一眼,又不是在相亲。他笑了。但也有可能是疼麻痹了,一丝痛苦的挣扎与叫唤都没有。他笑道:

“终于等回我的主人了。”

笑得出来说得出话,说明心智之毒已解。就是不知道妙手回春的那一下是戳胸口还是戳眼睛。但不管哪样,专业动作,切勿模仿。

“为何背叛我?”江仲逊扔掉了火把。

“我以为您享受被背叛。事实证明,您总是将被背叛当作前进的动力,从快婿杨不扬开始,再到儿媳杨柳依依,再到挚友应天慈,再到死党朱一亿——我朱一亿亲眼所见,每一次重大的背叛都让您变得更加强大,而事实说明您是最后的赢家。我有点后悔,恨自己短视。”

“你说得让我产生了放你一马的念头。”

“人人都有野心,我多了一些而已,虽然与自己的实力不相匹配。试图在绝境中求生,也是一种野心。”

“你不是一个老实人,但总说老实话。”江仲逊指着应天慈说,“告诉我,你准备何时背叛那个人?”

“夜袭长安那一天,我就想捅他一刀,独享胜利的果实。但终究敌不过人家技高一筹,反而被毒得服服帖帖的。”

“倘若你成了,你可会杀我?”

“不会。我会像应天慈那样将您牢牢地关着,并时刻向您分享我的胜利果实——您是我们的精神食粮。”

“我也说句实话,你我他三人同样够绝。冲着这个,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本来想凌迟你的。你知道我这个人好学,我在牢里学会了凌迟之术——知道标本从哪儿来的吗?”

“您的出现,让我恍然大悟——其实您很早就能自由出入应天慈专门为您打造的绝密牢笼,并且掌握了地下迷宫的各种玄门机关,以及他的一切动向。您甚至会跑出地下迷宫寻欢作乐,然后将那些不幸的女人抓回来凌迟。因为您好色,但又恨透了女人。”

“你对我的研究很到位。”

“要不然怎么敢背叛您呢?事实上从咱俩结识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想着如何背叛您。”

“理由是?”

“能活得更久,因为没有一个人的利用价值是无限的。”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应该是两点,毒术与脑子。”

“错,我最欣赏的是你这一张爱说大实话的嘴巴。”

“来吧。”朱一亿笑着张开了嘴巴。

江仲逊又捡起火把,火把的火依然熊熊。他将熊熊燃烧的火塞进了朱一亿的嘴巴,然后旋转,直到不能再前进为止。他说:

“这是你们应得的下场,但你们应该感到庆幸。”

说给应天慈听的。应天慈笑道:

“江兄还是没有你那些小外孙们狠,人家是故意留他一口气来慢慢折磨的,你却表现得如此富有爱心。”

江仲逊回头:“想转移矛盾是吗?”

“不。你与天下万物都有矛盾,无需转移。”

“不是我没人家狠,而是我需要解气。只有这样子才能让我感到解气。不然又何必那么辛苦地学武呢?”

“接下来到我了?”

“依你说呢?”

“到我了。”

“你还是那般自负。”江仲逊缓步来到应天慈跟前,伸出一只脚,踩住他胸上的伤口,“确认不是在玩激将法?”

应天慈沙哑地笑了:“此情此景,我还玩得过你吗?”

“玩不过。”

“我为方才的判断向你道歉。这是我第一次向人道歉。”

“我欣然接受——天底下就没有我舍不得杀的人。”

“说来奇怪,临死的时候我突然发觉,我没有遗憾了,因为我拼尽了所有。假如,历史是一条铺满锦绣的大道,我就是埋在锦绣之下的罪恶的黄沙。”应天慈淡定自若,“来吧。”

“北天慈南仲逊,好一个充满讽刺意义的笑话。”江仲逊叹息着,一把抓住他的胸襟,拎起,然后横里一甩。

漫漫人生的最后一次翱翔——应天慈放声长笑,直到遇见墙为止。尸体严重变形,像一坨不成规则的肉泥粘在了铁壁之上。

撞击产生的回响一阵比一阵热烈,好像颂歌。

江仲逊回头,面对客人区,表情威严得像是雕刻。

“姥爷威武。”易枝芽拍手称快,“这下坏人都死绝了,就剩咱自家人了。等我那几个大小姐妹一醒,咱就可以回家啦。”

又说:“咱爷俩以梅花听宇为中心,再以一步一万个脚印的速度往外扩张,三年之内,势必建立一个飞跨东西南北海的大号帝国。国名我都想好了,江朝,大江王朝。”

江仲逊的脸上有了一丝生气:“你是易枝芽?”

“姥爷好眼力。”

“要我是你,我就会隐瞒身份。”

“这种黑瞒得住吗?”易枝芽摸了摸脸。

江仲逊瞥了一眼地上的一小块炭:“那是另外一回事。”

“不能那样做,因为骗谁也不能骗长辈。”

“好胆量。”

“这跟胆量有什么关系?这叫尊老。”

“在我面前,耍嘴皮子是没用的。”

“看来您不了解我。我全身上下都是本事,就是嘴巴欠了点。”

“是有本事,十三岁时拿一棒子就毁了我整整八年的心血。”

“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姥爷不记外孙过,算了吧,我又不是故意的。您说,十三岁懂个屁啊?我中了美人计,被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偷骗了。姥爷您那么好色,一定能理解。”

“我理解,但这不是掩盖罪行的理由。我要你承担责任。”

“行,您要多少随便开口,说少了就等于瞧不起外孙。忘了告诉您了,我擦屁股都是拿钱刮的。”

“我不要钱,我要人。”

“也行,要多少人随便开口。工资我来发,管一辈子。”

“你再不好好说话,我就开始杀人了。”江仲逊指着一秋池说,“凌迟一个给你看。”

一秋池醒过来了。易枝芽对她说:

“咱姥爷说我这人不懂好好说话,你来好了。钱的事情。”

“钱的事情?嫁妆啊?那是我忽悠我爹的。”刚刚醒,床气浓郁,一秋池本就迷糊,这一听更迷糊了,差点又睡过去。

江仲逊走了过来。易枝芽见状,连连摆手:

“停停停停停停。好好说话,从下一句开始我保证好好说话。”

“我要的人就是你。”江仲逊停下了。

“要我做什么?当杀手?”

“太片面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要是不听话呢?”

江仲逊指着崔花雨说:“你的大小姐妹都得死。”

崔花雨也醒了。一秋池耳语:

“咱姥爷。小黑爷说的。”

“四季歌崔花雨见过姥爷。姥爷万安。”崔花雨问候,接着便将墨自杨抱进怀里,暗中灌输龟忍心音。

“别动不动就杀。”易枝芽对江仲逊说,“我的这些大小姐妹吃软不吃硬,您不能吓唬她们。”

“这不是吓唬。”江仲逊轻哼一声,“她们中毒了。”

“朱一亿放的毒?”

“他的毒算什么?她们是中了我的毒——方才点燃灯火的时候,我的毒就随着亮光传播,你们一个个都中毒了。”

“忘了告诉姥爷一件事,我不怕毒,各种不怕。”

“正好啊,马上就可以出门办事。”

“我可以跑啊,带着她们跑。”

“你就不怕她们毒死?”

“又又又忘了告诉您了,咱家还有一个大医生,名字叫做塔拉。除他之外,正滇门解毒也很厉害的。”

“你心里有数,任他们再厉害也没我厉害。”

“毒毒毒,又是毒,能不能换点新鲜的玩玩?”易枝芽蔫了。

“反正都是害人,越新鲜越残忍。”

墨自杨与赫无铭相继醒了。赫无铭马上又跪下守灵。墨自杨盘起已然全白的头发,再拍去身上的灰尘,上前一步:

“你是江仲逊?”

江仲逊眼神微晃:“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我娘长得像你。”

“你记得你娘的模样?”

“一见到你便全记起了。”

“墨自杨果然是墨自杨。”

“我来简单介绍一下情况。”易枝芽左拥右抱着崔花雨与一秋池凑上前来,对墨自杨说,“你们仨全中毒了,得留给姥爷做人质。”

又说:“我得马上出门帮姥爷杀杀杀……不,有可能是买菜。”

“你跑你的。”墨自杨大笑,“我们大不了学果老那一招。”

“可别。姥爷是咱一家人,不是应天慈。”

“从梅花听宇之变那一天算起,整整二十年了。”墨自杨再次看向江仲逊,“数十年如一日,你不觉得辛苦吗?”

江仲逊微笑:“你指的是哪方面?”

墨自杨微笑:“心灵。”

“跟你打交道很危险。”说话间,江仲逊忽然挥手,袖间飞出一纸片。纸片打中铁墙上的一个按钮。砰的一声,铁门合上了。

“妈祖啊,您老人家睁开眼睛看一看吧,又来一个玩一起死的。”易枝芽呼天抢地,“各活各的不好吗?”

然后正色庄容地问江仲逊:“不知姥爷的水性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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