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师那边很快传来了回复,言简意赅,像一份冰冷的尸检报告:陆氏酒厂的“百年老字号”品牌,因连续三年的负面舆情、核心产品线停产以及实际控制人入狱,经第三方评估机构认定,品牌价值已无限趋近于零。
报告附件里,甚至还贴心地附上了一句券商圈的黑话:PPT上的幽灵,不具备任何交易价值。
幽灵。
郭漫关掉手机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敲击。
一个曾经代表着几代人荣耀的品牌,如今连被资本市场当成韭菜收割的资格都没有了。
也好,这样一来,最后的清算,就能更纯粹些。
三天后,京城国际拍卖中心。
空气里漂浮着陈年木屑和高级香水混合的怪味,拍卖师王琳清脆的落槌声,像手术刀切断神经,精准而无情。
郭漫坐在第三排的角落,一身素净的米色风衣,让她在这些西装革履的竞拍者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像个误入狼群的游客,平静地看着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拍品信息——陆氏集团名下最后的核心资产:城郊那座占地百亩的老酒厂,以及其中最核心的一块地,那份被陆家人捂了几十年,刻着郭氏先祖印记的“老窖池地契”。
身旁的沈辞正襟危坐,怀里抱着一台最新款的超薄笔记本,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K线图和数据流,看上去比在场任何一个金融大鳄都更像那么回事。
只有郭漫知道,他界面底下开着三个窗口,一个在打俄罗斯方块,一个在跟设计公司的下属吐槽甲方的logo要“五彩斑斓的黑”,还有一个,才是真正的杀招。
“来了。”沈辞用气音提醒了一句,下巴朝前排偏了偏。
郭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前排,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举起了七十三号牌。
他叫价干脆利落,每次加价的幅度都恰到好处,既能压过散户,又不会显得过于急切,一看就是老手。
这人是陆母找来的白手套。
郭漫在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一个专做资产处置的职业经理人。
而陆母本人,就坐在二楼的VIP包厢里,隔着一层深色的单向玻璃,像个提线木偶的操纵者,俯瞰着全场。
起拍价五千万,仅仅三轮,就被七十三号抬到了一亿两千万。
场内原本跃跃欲试的几家小资本,瞬间偃旗息鼓。
只剩下另外两家实力雄厚的地产公司还在犹豫。
“陆老太太还真是下了血本,”沈辞低声吐槽,“这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吧?就不怕砸手里?”
砸手里?
不,她怕的是这块地,这块能证明她陆家“正统”的根,落到自己手里。
郭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耗尽最后一丝体力。
就在其中一家地产公司准备再次举牌时,沈辞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回车键。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家地产公司的代表,以及另一家竞拍方的手机,都极有默契地亮了一下。
郭-漫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表情从势在必得,瞬间转为惊疑,然后是凝重。
两人几乎是同时低头,和身边的法务顾问紧急交头接耳。
沈辞发送的,不是什么商业机密,只是一份公开但极易被忽略的市政文件——关于城郊工业区土壤及地下水污染的风险评估报告,以及一份由第三方环保机构出具的、针对老旧酿酒厂潜在的“固废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的法律意见书。
翻译过来就是:买下这块地,你可能一分钱都赚不到,还得倒贴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治理费。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足以劝退所有理性投资人的定时炸弹。
果然,在拍卖师王琳喊出“一亿五千万第二次”时,那两家公司代表,都心照不宣地放下了号牌。
全场,只剩下七十三号。
王琳的目光投向郭漫,带着一丝询问。
郭漫终于动了。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云淡风轻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一亿五千万零一万。”
多一万。
这句报价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这不是竞价,这是羞辱。
七十三号的脸瞬间涨红,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郭漫,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立刻拿起手机,似乎在向二楼的陆母请示。
几秒后,他放下手机,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咬着牙再次举牌:“一亿六千万!”
他直接加了一千万,试图用气势压倒郭漫。
郭漫却只是微微一笑,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再次举牌:“一亿六千万零一万。”
还是只多一万。
全场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笑声。这哪里是拍卖,这分明是遛狗。
七十三号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再次拿起电话,这一次,通话的时间明显长了很多。
郭漫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陆母是如何的歇斯底里。
“一亿八千万!”七十三号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陆明在狱中留下的最后一笔应急信托基金,是陆家最后的底牌。
然而,这一次,郭漫没有再举牌。
她微笑着,对拍卖师王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自己退出。
“铛!”
落槌成交。
七十三号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二楼包厢的窗帘猛地晃动了一下,显然陆母也激动得不轻。
赢了?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沈辞凑过来,脸上是憋不住的坏笑:“杀人诛心啊郭总,你这招‘王者带青铜’玩得是真溜。现在陆老太太怕是正在开香槟庆祝,买回来一堆需要花大价钱治理的工业垃圾。”
“不,”郭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她买回的,只是一堆不能盖房子,也不能酿酒的,废墟。”
拍卖会结束,郭漫和沈辞刚走到走廊,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陆母从VIP通道冲了出来,往日雍容华贵的仪态荡然无存,头发散乱,眼神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狼。
“郭漫!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嘶哑,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纸,“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你别逼我!”
她将那张纸展开,赫然是一份手写的遗嘱草稿。
“这是你妈当年留下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自愿放弃郭家的一切继承权,全部赠予我们陆家,作为她……作为她当年的补偿!”
补偿?
郭漫看着那张纸上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笔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做最后的挣扎。
她没有去接,只是在陆母震惊的目光中,伸手,将那张所谓的“遗嘱”轻轻撕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
碎纸屑像雪花一样,从她指间飘落。
“陆伯母,演了这么多年,不累吗?”郭漫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伪造遗嘱是重罪,你手里的这张,连高仿都算不上。”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另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本封面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硬壳日记。
“相比这种拙劣的赝品,我倒是觉得,这份从孤岛实验室带回来的、我母亲的亲笔实验日记,更有说服力。”
郭漫将日记本举到陆母眼前,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被泪水浸润过的字迹,一字一句地念道:“‘六月七日,雨。他们又加大了镇定剂的剂量……陆明来看我,他说,只要我交出《草木酿》的核心部分,他就能带我出去。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母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这本日记里,详细记录了从我母亲被你们骗去‘疗养’,到被非法囚禁、强制进行药物实验的全部过程。其中,提到了你的名字,二十三次。”郭漫收回日记,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陆伯母,你猜,这份东西交给警方,够不够你和你的好儿子,在里面……一家团聚?”
陆母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郭漫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一小时后,那座荒废的陆家酒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失败的酸腐气和浓重的尘土味。
郭漫推开那扇封闭了几十年的地下密室的铁门,冰冷潮湿的空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密室的全貌。
和她预想的不同,这里没有堆放什么珍贵的母草,只有一面空荡荡的、刻满了字的砖墙。
墙角有明显的灼烧痕迹,是陆明狗急跳墙时留下的。
他想烧掉的,是这面墙。
郭漫走上前,指尖拂过冰冷的砖石。
上面刻着的,竟然是一整套酿酒的古法方子。
字迹古朴,与《郭氏草木酿》手记中的风格极为相似,但……又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她拿出自己那本真正的《郭氏草木酿》,借着光亮,逐字逐句地进行对比。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墙上刻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秘方,而是一份被陆家先祖刻意篡改过的“谬误集”!
每一个关键步骤,每一味草药的配比,都与真正的古法有着细微却致命的偏差。
长期按照这个方子酿酒,非但不能养生,反而会慢性损伤身体。
陆家,从根上就是歪的。
就在郭漫感到一阵恶寒时,她的目光忽然凝固在了墙壁中间的一处。
那里的几个错字,被烧得最黑,但依然可以辨认。
如果将那几个错字的偏旁部首拆开,重新组合,再对照古籍中的堪舆图……
那不是文字,那是一串物理坐标!指向更深的地层!
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咚……咚……咚……”
一阵极其沉闷、规律的声响,从厚厚的砖墙背后隐隐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水流,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沉重的东西,在水下,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囚禁它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