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有了生命,顺着冰冷的砖墙,通过郭漫紧贴的耳廓,一直传到她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巨物撞击,更像是一颗被囚禁的心脏,在做着徒劳而规律的搏动。
她的指尖拂过墙上那些被陆家先祖刻意涂改过的古字,借着沈辞打来的强光手电,一种极其诡异的视觉差出现了。
那些字迹的边缘,在光线下并非平滑的刻痕,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带着金属反光的浮雕感。
这根本不是刻上去的。
郭漫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张用透明封套精心保存的泛黄残页,正是《郭氏草木酿》中最关键的一页心法。
她小心翼翼地将残页贴在墙壁上,古籍上的字形与墙上的符号,在结构上严丝合缝,唯独笔锋的转折处,有着一种机械般的生硬。
她伸出指甲,在其中一个符号的边缘用力刮了一下。
一层干涸的、混着灰尘的漆料应声剥落,露出的不是砖石的红色,而是一种暗沉的、泛着幽光的青铜色泽。
郭漫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墙,这是一个巨大的活字印刷板!
不,比那更精妙。
这些青-铜字模是反向嵌入墙体的,它们不是用来印刷的,它们本身就是模具!
是用来压制郭氏御酒酒标上那些防伪暗记的核心母版!
陆家不仅偷了方子,还想复刻这独一无二的身份象征,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只能用漆料涂抹掩盖,伪装成祖传的石刻。
“咚…咚…咚…”
沈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手里举着一个巴掌大的手持设备,屏幕上正显示着规律的波形图。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声音不是来自地底,是源于墙体内部。这面墙是中空的,里面有一套极为精密的、仍在运行的独立冷凝管系统,像个巨大的冰箱。这声音,是冷却液循环泵在工作。”
一套保护模具的系统?不,它保护的,一定是模具背后的东西。
郭漫深吸一口气,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精钢撬棍,对准了其中一块最松动的青铜模具边缘,正准备发力。
“轰隆——!”
密室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刺眼的光线和几个慌乱的黑影一起涌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陆母,她往日里雍容华贵的盘发已经散乱,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郭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狼。
她身旁,是缩头缩脑的王律师,和手里拎着一把充电式角磨机的保安小张。
“郭漫!你给我住手!”陆母的声音嘶哑尖利,她将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抖得哗哗作响,“这是法院最新下发的资产保全申请书!这家酒厂,包括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将用来抵扣陆明的后续诉讼费用!你们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保安小张得了眼色,嗡地一声启动了角磨机,刺耳的切割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火星四溅。
他没有冲向郭漫,而是走向墙角的总电源闸刀,那意思很明显:要么你们自己走,要么就一起被关在彻底的黑暗里。
威胁?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就站在闸刀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角磨机的噪音:“陆伯母,演了这么多年,连伪造公文这种事都做得这么粗糙吗?法院的资产保全申请书,编号开头是‘执保’,你这份是‘诉前’,而且编号在法院的公示系统里根本不存在。你猜,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能判几年?”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辞举起了手机,按下了外放键。
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后,一个油腻又谄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正是陆家老会计的声音:“……您放心,这几年的账都做平了,那笔偷漏的税款,我们分了十七个壳公司走,天衣无缝……”
这是沈辞早就从云端备份里调出来的,陆家酒厂多年来偷税漏税的暗账副本语音记录。
王律师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和陆母拉开距离。
“文的不行,就来武的?”郭漫看着恼羞成怒的陆母,眼神里满是嘲讽。
“给我抢!把她手里的那本破书给我抢过来!”陆母彻底疯了,指着郭漫对保安小张尖叫。
小张把角磨机一扔,像头蛮牛一样朝郭漫扑了过来。
密室狭窄,避无可避。
但在小张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刹那,郭漫不退反进,侧身闪过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狠狠按在了墙壁上一块因为陆家篡改而形成的、最明显的“凸起”砖块上,猛地向里一推!
那根本不是砖块,而是一个隐藏的机械开关!
只听“咔嚓”一声,仿佛有什么古老的机括被触动了。
墙体内那沉闷的“心跳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气压嘶鸣!
“砰——!”
墙体内的冷凝管系统因为气压失衡瞬间爆裂!
无数道冰冷的、带着白雾的循环液如同高压水枪,从砖石缝隙中喷涌而出。
首当其冲的保安小张被淋了个透心凉,那极寒的液体让他瞬间打了个哆嗦,僵在原地。
紧接着,液体溅射到他刚刚丢下的角磨机电池接口和裸露的电线上。
“滋啦——!”
刺眼的电弧火花爆开,密室内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旋即陷入一片黑暗。
浓烈的臭氧味和烧焦的烟雾弥漫开来。
就在这片混乱中,那面被极寒液体冲击的砖墙,因为剧烈的冷缩作用,发出“咔啦啦”的脆响。
一块墙皮应声脱落,一个被油布紧紧包裹的铅盒,从墙体内部的暗格中掉了出来,“咚”地一声砸在泥水里。
郭漫没有丝毫犹豫,在黑暗中凭借记忆扑了过去,将那个冰冷的铅盒死死抱在怀里。
铅盒的盖子上,清晰地刻着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私人印章——那是她母亲生前的名字,一个婉约的“清”字。
应急灯的幽光亮起,郭漫当着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打开了铅盒。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两份用蜡纸密封的文件。
第一份,是陆家先祖的亲笔忏悔录,上面用颤抖的笔迹,详细记录了他如何窃取郭家偏方,又如何因为能力不济只能篡改、最终导致酒品出现慢性毒性的全部过程。
而第二份文件,则让瘫倒在地的陆母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那是一份被隐藏了二十年的股份转让协议。
协议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这座酒厂的底层地权,作为郭漫生母的婚前财产,从未并入陆家,陆家拥有的,仅仅是二十年的“经营权”。
陆母看着那份协议上属于自己丈夫的签名和红手印,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冰冷的泥水里,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后的遮羞布都被扯得粉碎。
就在这时,密室外,一阵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警报声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厂区里那老旧的扩音器被人接通,一个威严而清晰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酒厂:
“里面的陆芳华、王海涛,你们因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商业侵占,已被警方包围,立刻放下抵抗,出来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