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小金经常做“等”这件事,比如在蛋壳里等待阳光亮起,在湖边等待大雁老师归来,早上等待露水,晚上等待落霞——多到数不清。可现在他是一名信使了,觉得“等”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煎熬的事情。
因为他连第一封信都没送到。
“还要等多久?”小金忍不住问。
“再等等。”老耄栗说,“你可以先吃点东西。”
小金吃了点树皮上的蘑菇,等了一会儿。
“行了吗?”他问。
“再等等。”老耄栗说,“喝点水吧。”
小金喝了点树皮里的雨水。
“行了吗?”他又问。
“再等等。”老耄栗说,“打个盹儿吧。”
这是绝无可能的,小金只是站着发了一会儿呆。
他问:“行了——”
老耄栗粗暴地打断了询问:“这才过了三分钟!”
“可我感觉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小金抗议道,“除了等,咱们就不能干点别的?”
老耄栗冷嘲道:“难道你想让我跟猎人去搏斗吗?换成年轻的时候,我一定会冲出去给他两耳光,现在不行,我老了,还受了伤,得有自知之明。”
老耄栗一边说着,一边朝树缝外看,不出所料,猎人还未放弃,在树和树之间的空地上踱着步,时不时用枪托敲敲树干——大部分树都是结实的,发出闷闷的撞击声,每每听见这种声音,猎人都会失望地摇摇头。
“他在检查哩,看来是知道咱们藏在了树干里,却不知道哪一棵。”老耄栗嘿嘿地笑起来,“不过,就算累个半死,也不可能检查完所有的树,等饿了渴了,或者天黑了,他自然就回家啦。”
老耄栗兴致勃勃,仿佛在看一场电影。
“看呀,已经检查过的树,他又检查了一遍,说明他已经头晕眼花了!”
“他大汗淋漓的,谁让他长那么胖呢?”
砰!一身枪响!小金吓了一跳。
“哈哈!”老耄栗却丝毫不慌,“他在乱开枪,子弹啥也没打中。”
“你快来看看,他气得头顶冒烟!嗯——太阳越来越高了,越来越热,他待不了多久的。”
然而,小金却没有一丁点儿好奇,也不像老耄栗那样乐观。他跟自己的爸爸遇到烦恼事时一样,在黑暗的树洞里踱着步子,唉声叹气。
“我最不喜欢看见年轻鸟儿的沮丧模样!”老耄栗扭过头来,呵斥小金,“困难总会过去的。”
“总会过去的?”小金不相信。
“那当然,否则我早已是站在铁架上的空皮囊了。”老耄栗不禁得意洋洋,“我跟猎人的交锋不下十几回,回回安然无恙,这回要不是为了救你呀,哼哼——我连一根羽毛都不会丢的。”
小金有点羞愧,但同时,老耄栗的话提醒了他。
是啊,猎人需要抓一只大猫头鹰,又不是要抓一只小鸽子,自己干嘛跟老耄栗一块儿躲藏呢?
小金想着,偷偷地寻找树洞的出口,显而易见,出口不在周围,不在脚下,肯定在头顶——那里叶子浓密,难被发现。
他扇动翅膀,像一只蝴蝶那样飞向树顶——但老耄栗可不好骗,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外面,对身后的动静却一清二楚。
“别出去!”
老耄栗伸嘴拖住了小金,两只鸟儿滚成一团。老耄栗有伤,小金没力气,谁也刹不住车,就这样滚向树洞外。
咔啦——薄薄的树皮被撞碎了,一颗“大毛球”扑动着四只翅膀落到地上,不过很快,一团小小的白色毛球分离出去,迅速飞远了。
猎人没看清这纷乱的一幕,但他喜出望外,因为留在地上使劲扑腾的,正是他苦苦寻找的大猫头鹰。
老耄栗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没法飞起来,甚至连跑都跑不动。
“我被小鸟儿坑害了!”他大声嘶喊,“早知道——早知道——我肯定不救他!唉——老耄栗啊老耄栗,精明一辈子,糊涂一时呀。”
猎人踩着硬邦邦的皮靴子走来了,咚咚咚咚咚,就像死亡的倒计时,然后,他粗糙的大手抓住老耄栗,提到了半空。
老耄栗紧闭着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此时,他的衰老内心里仅存的一点勇气,鼓动着他奋力一搏。
“来呀,我可不是没胆的鸟儿!”
老耄栗的爪子割破了猎人的皮衣,可惜没等再进一步,就被猎人狠狠地敲了一下脑袋。
“得啦——”老耄栗长叹道,“这就是我的命运。”
“啧,啧啧,唉——”猎人忽然也长叹,用惋惜的目光审视着老耄栗,“太丑了,没法做成标本了。”
“丑?”
老耄栗大怒,扬起一只还完整的翅膀,要给无礼的猎人一耳光——之前的他虽然衰老,但完全算得上是位优雅威严的老绅士,现在的残缺样子,都赖猎人的枪和子弹。
“肇事者还敢口出狂言!”
老耄栗呼喊着,忘记了“丑”虽然遗憾,但对目前的绝境来说,却是个好消息——至少不用被做成标本。
然而,假若你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猎人说:“吃了吧。”
他抽出一根麻绳,捆住老耄栗的粗腿。当老耄栗哀叹自己将落入更凄惨的绝境时,一声高亢的鸣叫打断了猎人的动作。
小金不知打哪儿飞出来,像一块白色的石头,撞在了猎人的光额头上,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红印子,又迅速飞离了。
“呵!”
猎人又痛又怒,无法忍受小鸟儿的挑衅,暂时抛下了老耄栗,举起猎枪瞄准了小金。
砰!枪响了,子弹几乎擦着小金的尾巴尖飞过,打烂了一大丛叶片。
砰!砰!砰!
很多很多散碎的小铁块飞向小金,从头顶、从身后、从翅膀边儿呼呼掠过,但它们连小金的一根羽毛都没碰到。
小金飞啊,在狭窄的树枝间穿梭、滑行、急转、骤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极了,他在猎人五米范围内转着圆圈,诱引他打出所有的子弹。
“好!”
老耄栗刚夸赞完,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幸亏猎人还未来得及将绳子系紧——他蹬掉绳子,钻进了茂盛的灌木丛中。
小金呢,虽然他还沉浸在美妙的飞翔中,但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猎人的子弹实在多得打也打不完。
“再见!”
小金打个招呼,趁着猎人换子弹的功夫儿,掉头飞走,他的身影被厚实的枫叶遮住,眨眼间便消失了。等猎人抬起头的时候,面前只剩下了一堆被打碎的树枝。
“耄栗先生——”
“耄栗先生——”
小金用只有鸟儿才能听见的声音,呼喊着老耄栗。
在复杂的树林里找一只老猫头鹰,可比偶遇难多了。你想,他经验丰富,又刚刚受了惊吓,会藏身在什么地方呢?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缺了一只翅膀的老耄栗跑不远。
小金在巴掌大的地方转了三圈,把能想到的地方全找了一遍,破树洞、灌木丛、被遗弃的大鸟窝,甚至连一大堆荆棘丛都没落下——一般来说,只有兔子才爱钻荆棘丛。
但是,老耄栗都不在。
小金呼喊得口干舌燥,落在了一根枝子上歇气儿。
“恐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自言自语道,“可怜的老人家,以后该怎么生活呢?唉——”
然而紧接着,小金听到了来自另一只鸟的叹气声。
“唉——”
这声音如此熟悉,是老耄栗没错了!小金喜出望外,扭头看去,却还是没看见。
忽然,他脚下一个废弃的鼹鼠窝里,一个没羽毛的光秃秃脑袋钻了出来。
“下来吧小鸟儿。”老耄栗招呼道。
小金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犹豫着落到了地上。
“猎人走了吧?”老耄栗小声问。
“走啦。”
“确定?”
小金重重点头,老耄栗终于放心了。
“又一次的胜利!”他躺到了窝里。
小金可不这么认为,这哪算胜利,最多算“惨胜”,猎人不过损失了些子弹而已,而老耄栗丢了翅膀,自己丢了——小金说不太明白,反正是很重要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对不起。”他含着眼泪说。
老耄栗用古怪的目光盯着小金。
“没关系。”他说。
小金的眼泪一下流了下来。
“你原谅我了?”他十分疑惑。
“谁让你奋不顾身救了我呢?”老耄栗说,“我算了一笔账,那不仅能抵消你的错误,还值得我对你说一声‘谢谢’。擦干你的眼泪,我可不爱看见小鸟儿哭。”
小金立刻擦掉眼泪,将垂下的胸膛昂起。
“对啦。”老耄栗点点头,而后郑重地说:“谢谢。”
“不客气!”小金响亮地回答,“也谢谢你!”
“不客气!”老耄栗回答得更大声。
他们的爪子握在一起,冰释前嫌。小金为交到一个新朋友感到很高兴,但更担心另外一件事。
他看着老耄栗残缺的翅膀问:“以后,你靠什么生活呢?”
“老早以前,我就不飞行了,所以影响不大。”老耄栗走到窝外,倾斜着身子,试图找到平衡感,模样很滑稽。
小金又感到鼻子一酸,连忙忍住。
“像栗子、松果什么的,熟了就会落下来,所以我也就不必上树了。”老耄栗看着树上,又看着地面,“还有啊,地底下的小虫有成千上万呢,我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们藏在哪里。”
“小鸟儿,如果说起生活的本领,我有好几百条经验教给你。”老耄栗恢复了得意洋洋的样子,“你要不要学啊?”
“以后吧老人家。”小金说。
“别管我叫老人家。”
“是,耄栗先生。”小金说,“我现在要去送信啦。”
“是么——”老耄栗有点失落,其实,这只怪脾气的猫头鹰,挺希望有只小鸟儿陪自己聊聊天的,但是他绝不愿意让小金看出自己的孤独。
老耄栗看向远处,忽然说:“乌云在聚集,一场大雨要来了。”
“那我更要加快速度了。”小金振起翅膀。
“好吧小鸟儿,祝你顺利。”老耄栗轻轻叹气,嘴巴指向东方,“看到了么?朝着这个方向飞三公里,你就能找到五角形的大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