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柴堆又高了。父亲用了一整个正月,把后山倒下的枯槐劈成手腕粗的段,在墙根垒出一座沉默的方阵。每一根柴的树皮都朝外,年轮截面白生生的,像是所有春天的断面,在此集结,进行一场无声的示众。
这是我在美院读完大三后,返乡过的第一个年。行李箱里装着油画颜料和一本《艺术哲学》,母亲打开箱子时,手指在颜料管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初八厂子就开工了。”饭桌上,父亲忽然开口。电视里重播着春晚,小品演员的笑声罐头似的挤出来。“你李叔家老二昨天已经去广东了,说今年电子厂时薪涨了两块。”
筷子戳进米饭,我嗯了一声。
母亲盛汤的手很稳:“你表哥在的那个厂,今年招质检,坐着干活,不伤腰。我让你姨问了,人家说只要是大学生,专业不论。”
专业不论。三个字轻飘飘的,压得我肩胛骨发酸。
夜里画速写,炭笔在纸上沙沙响。画的是后山的轮廓。那些在暮色里蹲成巨兽的山峦。门被推开时,我下意识用速写本盖住了画。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落在客厅的手机。屏幕亮着,是班长在群里发的消息:“上海有个青年艺术展,征稿截止三月底,咱们组队参加?”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画画,”他说,“能当饭吃吗?”
我没有回答。答案在我们之间长成一片荆棘。
“陈伯的儿子,在深圳画广告牌,一个月跑坏三双鞋,下雨天蜷在桥洞底下睡。”父亲点燃一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去年摔下来,手废了,现在在老家看大门。”
我知道这个故事。每次提起,它都会长出新的细节,像藤蔓一样缠紧我的脚踝。
“去广东吧。”母亲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外,影子被走廊灯拉得很长。“打几年工,攒点钱,回来县城买套房。你看对门小玲,在服装厂五年,去年嫁了,现在肚子都大了。”
她声音里有种恳求的硬度。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她整夜用白酒给我擦身子,手烫得惊人。那温度和现在一样,灼人。
元宵节那天,雪下来了。细盐似的雪粒落在柴堆上,很快融化,留下深色的斑点。父亲在给柴堆盖塑料布,动作仔细得像在照顾一个婴孩。
“这柴伙”他突然说,背对着我,“要晾够两个月才能烧。湿柴冒黑烟,呛人,还烧不暖。”
我看着他弯下的脊背。去年他在工地摔了腿,骨裂,打了三根钢钉。今年走路时,右腿还有些跛。
“爸。”我开口,声音哑了。
他转过身。雪落在他花白的鬓角。
“我不想烧湿柴。”我说,“可我也不想变成柴。”
风卷起雪沫,在我们之间打着旋。
柴堆沉默地站着,那些被斧头劈开的截面,年轮一圈套着一圈。最中心的那圈很小,是树苗时的记忆;最外圈很新,是倒下前的最后一个夏天。
父亲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弯腰,从柴堆最底层抽出一根柴。那根柴有些特别,是分叉的,像一个瘦削的“人”字。
“这根,”他把柴递给我,“当初劈的时候,我想,形状不好,难烧。但晾干了才发现,分叉的柴架起来,中间有空隙,火反而旺。”
柴握在手里,粗糙,沉。树皮的裂缝里,还藏着去夏的蝉蜕。
“你李叔家老二,”父亲拍拍手上的木屑,“去年寄钱回来,把他家老屋翻新了。你陈伯的儿子,”他顿了顿,“手废了之后,开始在工棚里写东西,去年有个报纸登了他的诗。”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我昨晚忘记关的页面青年艺术展的征稿详情。
“正月二十,”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才有去广州的火车票。元宵节过完,镇上快递点就开门了。”
雪还在下。我低头看手里的柴,分叉的地方,有一小片苔藓的痕迹,是这棵树活着时,某只鸟曾歇脚的地方。
那天夜里,我把柴放回柴堆。没放回最底层,而是放在了最上面。那里雪先化,太阳先照到。
收拾行李时,我在画箱里塞进了一小包东西:一截炭条,是用父亲劈柴时,我捡到的烧焦的槐树枝磨成的。
火车是早晨六点的。天没亮,父母就起来了。母亲蒸了包子,父亲把我的行李箱擦了又擦。送到村口时,父亲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
很沉。打开,是几个捆在一起的存折,还有一沓现金。
“你画画的那些颜料,”他扭头看远处开始发白的山脊,“听说挺贵。”
母亲把我的衣领整了整,手在颤抖,却很暖和。“湿柴也不是不能烧,”她小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只要肯多扇会儿风。”
大巴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排。车子发动时,我回头。
他们还在村口站着。父亲搂着母亲的肩,两个人在晨曦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像落在白纸上的两滴墨。
我打开背包,取出速写本。翻开,是昨夜画完的那张:柴堆,雪,和站在柴堆前的三个人影。我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谨以此画,献给所有不得不成为柴,却依然在裂缝里长出苔藓的生命。”
车窗外,山峦开始后退。那些被雪覆盖的山,在晨光里,泛出淡淡的、瓷器般的光泽。
我握紧手里的炭条。它粗糙,温暖,像某种尚未熄灭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