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小区东门的煎饼摊已经摆好了。王姨在铁皮三轮车上忙活,锅铲放在一边,遮阳棚撑开,她正擦着铁板。空气里有油香和葱花味,小喇叭一直在喊:“鸡蛋灌饼加肠加辣,五块钱一份。”声音有点哑,但听得清。
林晚从巷子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笔记本,帆布包背在肩上。她换了双黑色鞋子,鞋带系得紧。刘海还是翘着,眼镜滑下来一点,她抬手推了推。
摊前没人排队,只有一个遛狗的大爷等打包。王姨看见她,抬头说:“哟,今天来得早啊?”
林晚点点头:“加蛋,加肠,微辣。”
“老样子。”王姨舀了一勺面糊倒进锅里,“面是新搅的,劲道。你妈昨天又来了,问你手机是不是关机了,说打不通。”
林晚一愣:“我没关。”
“她说找不到你,急得直拍腿,问我见没见你。”王姨笑着摊饼,“我说你天天早上都来我这儿吃,能去哪儿?不会是私奔了吧?”
林晚扯了下嘴角:“她太闲了。”
“可不是嘛。”王姨打了个鸡蛋,撒上葱花,“现在当妈的就这样,退休金拿着,舞也跳着,就爱管孩子结婚的事。我跟她说,你女儿这年纪,想结早就结了,不想结你也逼不了,人家心里有数。”
林晚没说话,看着锅里的饼慢慢变黄。
“前两天来了个男的,带他妈来相亲。”王姨刷酱的时候语气变了,“儿子二十七八,穿西装,他妈六十多,烫卷发,拎保温杯。点完煎饼,两人坐长椅上聊条件。”
林晚接过刚做好的煎饼,咬了一口,热乎,外皮脆,蛋香浓。
“那妈直接说:‘我们要求不高,女方婚后别上班,专心顾家。工资卡交上来,婆婆管。’”王姨学她的声音,“‘反正工作也不稳,女孩安稳最重要。’”
林晚差点呛到。
“儿子坐在那儿直点头。”王姨翻了个饼,“我听着都觉得丢人。结果那姑娘没生气,慢悠悠喝口豆浆,说:‘阿姨,您说得对。不过我觉得,我要当家庭主妇,还不如去应聘保姆,至少有合同,有五险一金,干得好还能涨工资。您这活儿,白干还被挑毛病,不划算。’”
林晚笑了,眼睛亮了一下。
“说完站起来就走了,煎饼都没吃完。”王姨摇头,“那娘俩傻坐着。最后我提醒他们:‘哎,饼好了,趁热吃。’”
“后来呢?”林晚问。
“还能怎样?”王姨把新做的饼装袋递给她,“付钱走人呗。走的时候那妈还在嘀咕:‘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林晚接过袋子,扫码付款。
“听姨一句劝。”王姨擦着手,声音低了些,“结不结婚是你自己的事,别让别人的话影响你。”
林晚点头,转身要走。
“哎——”王姨叫住她,“你落东西了。”
林晚回头,包和袋子都在。
王姨塞过来另一个塑料袋:“喏,刚才顺手多做了一个,怕你不够吃。拿去,趁热。”
林晚愣住:“我没点两个。”
“我愿意给的。”王姨摆摆手,低头收拾工具,“快走吧,凉了不好吃。”
林晚低头看着两个袋子,轻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小区外走。
风吹起来,卫衣帽子晃了晃。她把手插进兜里,走路不快。街对面有人等公交,便利店店员在擦玻璃。她路过一家打印店,招牌掉了字,“便民快印”只剩“便快印”。
她没停。
走到第三个路口,红灯亮了,她站在斑马线前,打开一个煎饼袋,想看看是不是真多给了一个。
纸条在里面。
夹在两层塑料纸之间,折成小方块,像是特意藏的。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歪但有力:
“昨天又有姑娘来说,彩礼谈得好好的,最后一句:‘你得保证三年内生孩子,不然退钱。’我说你听听,这是娶媳妇还是签养殖合同?”
林晚盯着纸条,手指捏着边角,没全看完。
绿灯亮了。
她合上袋子,攥紧,继续往前走。
街道变宽,车多了。她经过一家咖啡馆,门开着,冷气混着咖啡味飘出来。里面有人敲电脑,有个女孩戴耳机涂指甲油。她看了两秒,走进去。
“一杯美式,去冰,外带。”她对柜台说。
店员点头,开始做咖啡。
林晚靠墙站着,包滑到手臂上。她又掏出那个袋子,拿出纸条,展开。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东城公园相亲角,每周六上午九点,不去不知道,去了吓一跳。建议带录音笔。”
字到这里没了,像写一半被打断。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深蓝色笔记本里,压在第一页下面。那里还没写字。
咖啡好了,她接过纸杯,温度刚好,不烫。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洒满街道。她沿着人行道走,脚步比刚才稳。路边小孩骑滑板车摔倒,妈妈跑过去扶,她绕开,没停。
拐两个街区,她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台上人多,她站黄线后,低头看手机。
微信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
列车声音由远及近,风吹起她的刘海,那缕翘着的头发暂时贴住了。
她没去碰它。
车门打开,人群涌动,她跟着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咖啡杯贴着手心,温温的。帆布包垂在身侧,拉链没拉紧,露出一角蓝色笔记本。
她看着窗外飞过的隧道墙,眼神安静,但不像昨天只是看。
更像是记下了什么。
地铁启动,加速,光影在脸上闪过。
她轻轻吸了口气,换手拿咖啡。
下一站是市中心,她会下车,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打开本子,写下第一条真正属于现实的故事。
不是复述一张烧过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