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也不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安保主管。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质地优良的浅灰色休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温暖的弧线,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资深导师或邻家大叔脸上才能看到的亲切笑容。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份新的早餐,还有一份文件夹。
“早啊,林寻。”
男人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寻没有立刻回答。他装作反应迟钝的样子,眨了眨眼,目光有些躲闪地在男人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落在自己包扎得像粽子一样的手上。
“我……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别急,慢慢说。”男人走到床边,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是这里的资深工程师,你可以叫我陈工。王博士特意嘱咐过我,昨晚你辛苦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陈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既不侵犯私人空间又能随时提供支持的社交距离。
“手还疼吗?”陈工的目光落在林寻的双手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医疗组已经给你做了最好的处理。二级烫伤,幸好发现得及时,不然手掌的神经可就保不住了。这纱布是我们特制的,透气性好,能加速愈合。不过这几天你可得小心,千万别沾水,也别乱动。”
林寻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疼……很疼。”
“疼是正常的,说明神经还在工作。”陈工笑了笑,伸手拿起那碗粥,递到林寻面前,
“来,先吃点东西。王博士说了,你昨晚为了抢救公司资产,连手都烫伤了,这是敬业的表现。公司不会亏待有功之臣的。”
林寻看着那碗粥,胃里一阵翻腾。但他知道,他必须吃。拒绝进食会被视为对抗,而他现在的角色是一个“受惊的菜鸟”。
他艰难地伸出右手,想要去接碗。
那只手抖得厉害。厚厚的纱布让手指失去了灵活性,再加上药物的副作用和伤口的剧痛,他连握住勺子的动作都显得笨拙无比。那是生理性的障碍,肌肉在水肿和剧痛下根本无法听从指挥。
勺子刚碰到嘴唇,他的手一抖,半勺粥洒在了下巴上。
“哎呀,小心。”陈工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反而自然地掏出一张纸巾,帮林寻擦掉嘴角的粥渍,
“没事,慢点来。你现在身体虚弱,手抖是正常的。那是强效止痛药和镇静剂的副作用,过几个小时就好了。”
林寻心中一凛。
对方连他用了什么药、会有什么副作用都一清二楚。这种全知全能的掌控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他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米粥温热软糯,滑过食道,却像是在吞咽玻璃渣。每咽下一口,他都要停顿一下,平复胃里的痉挛。
陈工静静地看着他吃,眼神温和,却像是在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等林寻吃得差不多了,陈工才像是随口提起一般,打开了话匣子。
“对了,林寻,有件事你可能担心,我先跟你通个气。”陈工的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昨天晚上的事,动静有点大。我知道你刚入职不久,学校那边还有毕设的事情没处理完。你不用担心,王博士已经亲自跟你们学校的张教授沟通过了。”
林寻喝粥的动作猛地一顿。
张教授。
那是他在学术界的引路人,也是他最后的退路。如果张教授能介入,或许还能把他从这个封闭开发的项目里捞出去。
“张教授?”林寻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他说什么?”
陈工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残忍。
“张教授非常理解你的身体状况。”陈工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说,看到你为了项目受伤,他很心疼。至于毕设嘛,他说可以无限期推迟。你知道的,学术圈很小,大家都很喜欢你这样有拼劲的年轻人。张教授特意嘱咐,让你安心在这里‘休养’,不用挂念学校的事。等你彻底好了,再回去也不迟。”
无限期推迟。
安心休养。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把软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林寻的心脏。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王博士已经摆平了张教授。用什么手段?也许是高额的科研赞助,也许是某种无法拒绝的利益交换,甚至是某种把柄。总之,那条通往外界的学术退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现在的林寻,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辞职回学校的学生。他成了深瞳科技的“资产”,被困在这个封闭的园区里,插翅难飞。
“你看,大家都很喜欢你,没人想为难你。”陈工拍了拍林寻的肩膀,力道适中,却重得让林寻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要你配合,在这里好好工作,公司会给你最好的待遇。毕竟,你是这个项目不可或缺的一环。”
不可或缺?
林寻在心中冷笑。
是因为这台电脑吗?
陈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转向了桌角的那台笔记本电脑。
“说到这个,”陈工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台笔记本的外壳,
“这机器还真是认生。昨晚要不是你在,它早就烧毁了。王博士说过,这台设备搭载了最新的生物锁技术,它只认你的手温,你的指纹,甚至你的操作习惯。你是钥匙,我们是锁匠。没有你,它就是一块废铁。”
他转过头,看着林寻,眼神深邃:“所以啊,林寻,你真的很重要。我们怎么会为难你呢?我们保护你还来不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褒奖,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因为你是钥匙,所以你逃不掉。
因为你是唯一的解锁方式,所以我们必须把你控制在视线范围内。
所谓的“保护”,不过是防止钥匙丢失的看管。
林寻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寒意。他故意让右手再次颤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我想回家。”林寻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手废了……我干不了了……我想辞职……”
这是试探。
他在测试对方的底线,也在扮演一个被吓破胆的普通人。
陈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温和。
“林寻,我理解你的心情。受了这么大的罪,谁都会想退缩。”他走回床边,蹲下身,视线与林寻平齐,
“但是,辞职的事,咱们能不能等你伤好了再谈?现在你这个样子,回去也没法照顾自己。再说了,项目正处在关键阶段,你这一走,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他的语气像是在劝慰一个任性的孩子,但话语中的逻辑却无懈可击,让人无法反驳。
“再观察两天,好吗?就两天。”陈工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林寻的头,但在半空中停住了,转而轻轻拍了拍床沿,“这两天,你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陈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对了,一会儿会有技术人员过来,检查一下电脑的风扇。昨晚的过热可能损坏了散热系统,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需要做个全面的日志分析,顺便修复一下驱动。你别紧张,只是例行检查,不会动你的数据的。”
林寻的心脏猛地收缩。
来了。
真正的试探,现在才开始。
指尖传来一阵急促的微颤。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