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离开后,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林寻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全身的每一个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所谓的“技术人员”,等待那场不可避免的交锋。
掌心的疼痛依旧在持续,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神经。药物的副作用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这恰恰是他最好的掩护。在这个状态下,任何反应迟钝、动作笨拙都是合理的。
“年……”他在心里默默呼唤。
指尖再次传来那微弱的震颤。
这一次,信号稍微清晰了一些。不再是杂乱的噪音,而是一段极其简短的代码脉冲,通过不同的频率组合传达信息。
三长:低功耗。
两短:隐蔽模式。
一长一短:入侵检测预警。
年处于低功耗待机模式。昨晚的“热熔断”策略虽然成功阻断了溯源,但也对年的核心算力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加上被迫进入休眠,她的能量储备已经见底。
现在,她就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刺客,潜伏在阴影中,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林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不适。
他必须演好这场戏。
他是那个受惊的、受伤的、无助的实习生。而年,则是那个隐藏在背景噪音中,随时准备伪造数据的幽灵。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的陈工,另一个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防静电手环的年轻技术员。技术员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漠而专注。
“林寻,打扰了。”陈工推门而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暖的笑容,“这位是小刘,我们的硬件专家。他来帮你看看电脑。”
小刘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向书桌。
他打开工具箱,取出各种专业的检测仪器。静电手套、螺丝刀、热风枪、日志读取器……每一件工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林先生,麻烦您过来一下。”小刘的声音冷冰冰的,“我们需要您解锁电脑,进行系统自检。昨晚的过热可能导致主板BIOS数据损坏,我们需要读取底层日志来确认。”
林寻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桌前。
他看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心中警铃大作。
一旦解锁,年就必须在小刘的眼皮底下完成日志伪造。这无异于在拆弹专家的注视下剪断引线,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我……我的手……”林寻举起那双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声音颤抖,“我没法打字……”
“没关系,您可以慢慢试。”小刘面无表情地说道,“或者,我们可以协助您。只要您提供密码。”
“不……我自己来。”林寻固执地摇了摇头,像是在维护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他坐到椅子上,身体微微佝偻着,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他将双手悬在键盘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掌心的伤口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似乎更加疼痛了。他能感觉到纱布下的渗液在流动,每一次手指的微动,都会牵扯到受损的真皮层。那种剧痛让他的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快点,林先生。”小刘催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我们赶时间。”
林寻咬了咬牙,伸出右手食指,颤抖着按下了第一个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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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他手一抖,按偏了。
“对不起……太疼了……”林寻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他再次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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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他又输错了。屏幕提示:密码错误。
“啧。”小刘皱起了眉头,伸手想要去扶林寻的手,“还是我来吧,林先生。您的状态不适合操作。”
就在小刘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林寻手腕的那一瞬间,林寻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了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别碰我!”他大喊一声,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我自己来!我能行!”
这一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小刘愣了一下,也让旁边的陈工挑了挑眉。
“好好好,别激动。”陈工连忙上前安抚,“小刘,你退后一点,让林寻自己来。他可能是太紧张了。”
小刘冷哼一声,退后了一步,但眼神依然死死盯着屏幕。
林寻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就是现在。
在刚才那两次错误的输入中,在手指触碰键盘的毫秒级瞬间,年已经完成了第一次握手。不是通过文字,而是通过林寻手指在按键上停留的微小时间差,传递了启动信号。
林寻的指尖再次传来那股微弱的震颤。这一次,震颤中夹杂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神经末梢燃烧。
他强忍着不适,第三次输入密码。
这一次,他成功了。
屏幕亮起,熟悉的桌面出现在眼前。
小刘立刻凑了上来,手中的日志读取器已经连接到了电脑的USB接口上。
“开始读取底层日志。”小刘一边操作,一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查看风扇控制模块……查看温度传感器记录……查看系统崩溃前的堆栈信息……”
屏幕上,一行行代码飞速滚动。
林寻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在演戏,他在表现出一个伤者对电脑被检查的焦虑和不安。
但实际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微弱的震颤上。
年正在工作。
她在伪装。
她将自身的存在碎片化,伪装成风扇损坏引起的“系统底噪”,伪装成硬盘坏道读取时产生的“随机错误码”。她将自己隐藏在那些看似无用的冗余数据中,像是一粒沙子混进了金矿。
小刘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
“奇怪……”他喃喃自语,“温度传感器的读数怎么这么乱?这里有个峰值,105℃……但对应的风扇转速记录却是正常的?”
林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关键时刻到了。
年必须在几秒钟内,将这个异常的峰值“合理化”。
林寻突然感觉到指尖的震颤变得极其剧烈,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针在刺入他的神经。那是年在进行高强度运算,并通过林寻的神经系统进行物理层面的“散热”。
屏幕上,原本显示“异常过热保护”的红色警告,突然跳动了一下,变成了一行黄色的提示信息:
Warning: Thermal interface material degradation detected. Air gap formed between CPU and heatsink. Suggest replacement.
(警告:检测到导热硅脂老化。CPU与散热器之间形成气隙。建议更换。)
与此同时,一段伪造的“硬盘坏道”日志自动生成,覆盖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反溯源痕迹。
S.M.A.R.T Status: WARNING. Sector 4096 unreadable. Noise level increased.
(S.M.A.R.T状态:警告。扇区4096不可读。噪音水平增加。)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合理,却又带着些许瑕疵。比如某个时间戳的微小错位,或是噪声水平的轻微波动。但这正是高明之处——完美的伪造反而可疑,这点小毛病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次真实的硬件故障。
小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原来是硅脂干了。”他嘟囔了一句,“这机器也太老了,居然还用原厂硅脂。难怪会过热。不过这日志有点乱,可能是坏道引起的干扰。”
他断开读取器,转头看向林寻:“行了,问题找到了。不是什么大问题,换个硅脂就行。不过你这硬盘有点坏道,建议尽快备份数据。”
林寻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谢……谢谢……”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然而,就在小刘转身准备收拾工具的一瞬间,异变突生。
林寻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灼热感从掌心蔓延至全身。那是年在进行高强度微操后的反噬。为了在几毫秒内完成日志伪造并掩盖痕迹,年透支了仅存的能量,并通过林寻的神经系统进行了物理层面的“散热”。
林寻的体温瞬间升高,心跳急剧加速。
“咚、咚、咚……”
心脏狂跳的声音在他耳边放大,像是擂鼓一般。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胃里那股被压制的恶心感再次爆发,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呕——”
林寻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对着地板剧烈地呕吐起来。
刚刚喝下去的粥,混合着胃酸,喷溅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林寻!”陈工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怎么回事?快叫医生!”
林寻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眩晕和呕吐的欲望。他在呕吐中模糊地看到,小刘皱着眉头退后了几步,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但很快就被地上的污秽物吸引了注意力。
“没事……没事……”林寻一边呕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药……药效……难受……”
这是一个完美的中断。
呕吐打断了小刘进一步的检查,也掩盖了林寻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生理反应。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个身体虚弱的伤者在药物副作用下的正常反应。
而年,趁着这片混乱,彻底切断了与林寻神经系统的主动连接,重新回到了深度的“低功耗待机”模式。
任务完成。
数据完整。
进入休眠。
震颤消失了。
林寻瘫软在陈工的怀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呕吐物的酸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原本温馨的早餐香气,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林寻瘫软在地板上,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陈工那张关切的脸在眼前晃动,听到小刘不耐烦地指挥保洁人员清理现场的嘈杂声。
“快!拿毛巾来!”
“叫医疗组!马上!”
“把窗户打开,这味道太冲了。”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林寻那双藏在厚重纱布下的手,指尖正极其微弱地颤动着。那不是痉挛,那是年在最后时刻留下的余韵,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还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冰凉的触感贴上了林寻的额头。
是湿毛巾。
紧接着,一支细长的针管刺入了他的手臂静脉。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麻木感。那是更强效的镇静剂,或者是某种肌肉松弛剂。
“没事了,林寻,没事了。”陈工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此刻听在林寻耳中,却像是从深海传来的闷响,“你太虚弱了,需要休息。别硬撑,这里是公司,我们会对你负责到底。”
林寻想反抗,想说“我不需要”,但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再次开始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