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沈昭掌心的血已经半干,铜币边缘沾着暗红,贴在皮肤上发黏。她没看江遇白,也没说话,只是抬脚往前走。脚步落在水泥地上,一声接一声,像是踩在自己心跳上。
江遇白没动,直到她走出两步,才转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条窄巷,路灯稀疏,影子拉得长又断。有几次她想回头确认他是否还在,但最终都没转头。她知道他在,也知道这一趟不能回头。
废弃教学楼侧翼的铁门锈了大半,江遇白刷卡时动作很慢,卡刷了三次才响。绿灯亮起的瞬间,他侧身让开,没进。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映出他半边脸——眉骨高,眼角窄,鼻梁直得像刀刻的。
沈昭看了他一眼,抬步进了门。
身后“咔哒”一声,门自动合拢。红外感应灯逐个亮起,照出走廊尽头向下的楼梯口。她脱掉手套,钢笔尾端抵住墙面划了一道,粉末簌簌落下。她蹲下,手指捻了捻地灰,又用笔尖拨开通风口下方积尘,金属格栅轻微震动,底下传来低频嗡鸣。
她撬开通风口,翻身而入。
管道狭窄,爬行时风衣蹭着铁壁发出沙响。五米后,她松开螺丝,从顶部坠落,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马丁靴踩在橡胶地板上没出声。眼前是间地下实验室,四面墙刷成哑光黑,中央平台立着一块灰黑色石板,表面刻着獬豸图腾,线条粗犷,却透着某种精密感,像是把律法刻进了骨头里。
江遇白坐在轮椅上,背对入口,后颈插着金属接口,数条光纤连着他太阳穴和石板。他没戴手套的那只手搭在扶手上,小指空缺处裹着医用胶布。室内只有机械滴答声和电流低鸣,像某种倒计时。
沈昭没靠近,先环视四周。工具架靠墙,上面摆着考古刷、镊子、放大镜,还有一台老式显微镜。角落有台主机,屏幕黑着,散热风扇微微发烫。她往主平台走,脚步放轻,右手习惯性摸向内袋钢笔,敲了两下。
就在她左手扶上石板边缘时,伤口又裂开了。
血顺着掌纹流下,滴在图腾凹槽里,沿着纹路蔓延。那一瞬,她眼前猛地一黑,接着画面炸开——
她跪在公堂上,头顶横梁挂着“明镜高悬”匾额。顾维钧穿深色长衫,站在案前,声音冷得像铁:“谋反者,斩。”刀光落下,颈动脉喷血,她看见自己的头滚到台阶下。
画面切换。她被绑在木桩上,火焰舔上小腿,皮肉焦糊味钻进鼻腔。旁侧小字浮现:“大逆者,绞。”可她明明没死于火刑,是烧伤后活下来的。
再换。她仰躺在床,唇角溢黑血,手指抠进地毯。字幕滑过:“毒杀人者,绞。”她认得那房间,是母亲坠楼前住的公寓,墙上挂钟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一个接一个,二十幅画面轮番闪现。她被车裂、腰斩、凌迟、鸩杀……每一种死法都对应《唐律疏议》中一条死刑条例,施刑者全是年轻版的顾维钧,神情肃穆,仿佛执行天命。她想闭眼,可眼皮不受控,每一帧都硬生生塞进脑子里。
七秒后,画面骤停。
她踉跄后退,撞翻工具架,镊子、刷子砸在地上,叮当乱响。她扶住墙,呼吸急促,右眉骨那道疤突突跳着,像是要裂开。嘴里有股铁锈味,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腮。
江遇白缓缓摘下脑机接口,转过轮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她,像在看一件终于启动的机器。
“你看到了,”他说,“这不是未来,是已经发生过二十次的过去。”
沈昭靠着墙,没应声。她低头看掌心,血还在渗,铜币被她攥得发烫。她慢慢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掉落的镊子,指尖发抖,但还是把它放回了工具架原位。
江遇白没动,也没再说话。
她抬头,盯着他。他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远处主机风扇突然加速,嗡的一声,屏幕闪了一下,又灭了。
沈昭往前挪了半步,脚底碾到一片碎玻璃,发出短促的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