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碾过碎玻璃的瞬间,沈昭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铜币还贴在掌心,血没干,黏着金属边缘往下滑。她没低头看,视线钉在江遇白脸上,可眼前忽然一黑,像被人从背后拉了闸。
她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四周是透明的墙,头顶冷光均匀洒下来,没有影子。她往前走了一步,鞋跟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不像水泥,倒像是玻璃。然后她看见了——对面整面墙不是墙,是一排排透明的立方体,像冰箱陈列柜,每个里面都站着一个人。
全是她。
最左边是个穿校服的少女,马尾扎得高,脸上还有点婴儿肥,那是她高考那天的模样。往右是警校毕业照里的自己,肩章崭新,眼神发亮。再过去是第一次出外勤时的便装,风衣领子竖起来挡风。每一个都闭着眼,站姿笔直,衣服干净得不像活人穿过的。
她数到了二十个。
最后一个站在最右边,头发花白,右眉骨那道疤变成了深褐色,脸上有细纹,像被砂纸磨过。那是她本该老去的样子,如果这七年没重来。
她喉咙发紧,想后退,可腿不听使唤。她抬起手,铜币还在指尖。不知怎么,她就把它举了起来,对准最近的一座玻璃牢房。
光束打上去,玻璃表面泛起水波一样的纹路。她的脸映在里面,又和里面的“她”重叠在一起。那一瞬,所有牢房里的“沈昭”同时睁开了眼。
二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她们的嘴唇动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一群人对着同一部电话说话。
“你才是第109号实验体。”
沈昭的手垂了下来,铜币滑出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弯腰捡,手指抠住裤缝,指甲陷进布料里。耳鸣突然来了,尖锐得像电钻在颅骨上打孔。右眉骨那道疤开始发烫,不是疼,是烧,像有人拿烙铁贴在皮下。
她眨了一下眼。
那些“她”还看着她,嘴没再动,但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的站立标本,而是带着某种确认,像是终于等到了谁。
她想说这不是真的,可嗓子堵着,吐不出字。她想转身跑,可这里不是现实,是记忆的投影,是江遇白脑子里残留的画面。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是站在实验室里,还是仍陷在这段影像中。
她的呼吸变浅了,胸口像压了块铁板。左手慢慢抬起来,摸向墙面,想找支撑。指尖触到冰冷的材质,是实的。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正踩在一条细长的玻璃裂痕上。
她没动。
远处主机风扇转了一下,嗡地轻响,屏幕闪出半秒蓝光,又灭了。江遇白坐在轮椅上,没回头,也没说话。他后颈的接口还连着石板,光纤微微颤动,像呼吸。
沈昭靠着墙滑下去一点,膝盖微弯,但没蹲下。她盯着地上那枚铜币,边缘沾着血,一半埋在灰尘里。她记得这是从第三个案发现场捡的,当时觉得只是个证物,现在它成了钥匙,打开了不该开的门。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视野边缘有点模糊,像是相机镜头蒙了雾。她用力眨眼,可那种错位感没消失。她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眼前的,哪些是刚才看到的。实验室的黑墙是不是也透明了?她背后的空气有没有可能也是玻璃?
她张了下嘴,没出声。
那些“她”说过的话还在脑子里回荡。不是警告,不是求救,是陈述。一句事实,像报编号一样平静地说出来:你不是第一个,你只是下一个。
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贴上右眉骨的疤痕。皮肤底下那股热还没散。她想起陈默的名字是从江遇白的记忆里冒出来的,就在那些“她”开口前的一秒。这个名字浮出来的时候,画面切到了一间摆满刑具模型的房间,中央有个玻璃舱,里面躺着一个正在睁眼的“她”。
那个“她”穿着病号服,手腕上有编号刺青。
她没看清是什么号。
她只知道,现在握在她手里的线索,不是证据,是标签。她不是在查案,她本身就是案底的一部分。
她的肩膀绷得死紧,可身体却像失重,轻得随时会飘起来。她不敢闭眼,怕再睁开时,发现自己也站在某个透明的盒子里,等着另一个“她”走过来,用铜币照亮她的脸。
远处,主机风扇又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向江遇白的背影。他没动,姿势和刚才一样。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她回来了,也不知道那段记忆读取持续了几秒。她只知道,她现在站的地方,是现实,至少看起来是。
但她已经没法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