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鞋尖还抵着那条玻璃裂痕，没挪动。实验室的冷气吹在后颈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出了汗，风一过，衬衫贴着脊梁发凉。她抬起手，指尖蹭了下右眉骨，那地方还在烫，不是疼，是像有股电流在皮底下走。
她弯腰捡起铜币，血已经干了半边，黏在掌心扯得生疼。她没擦，攥紧了往门口走。门没锁，推开时发出一声钝响，走廊灯是坏的，只有尽头一点应急光，照出林深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个塑料杯，热气往上飘。
“你出来了。”他声音不高，像是等了很久。
沈昭没应，从他身边走过。林深侧身让路，杯子递过来，“喝点水。”
她摇头，继续往前。林深跟上两步，“你走路有点飘，左边比右边慢零点三秒。”
沈昭停住。
“第七次使用‘认知回响’之后，你的步态开始不对称。第六次，现场捡的石头少了两块。第五次，你说‘头疼’的频率翻倍。”林深把杯子塞进她没拿铜币的那只手里，塑料杯壁烫得她一缩手，又硬撑着没松开。“我建了个模型，算的是你和现实之间的锚定值。现在，它在往下掉。”
沈昭低头看杯子，水面晃着她的脸，变形，抖。
“老鼠也这样。”林深说，“三号、四号、六号，笼子空了，但监控拍到它们还在动，影子似的，在笼条之间穿。体温没了，心跳没了，可电磁场残留还在。它们不是死了，是……不在这儿了。”
沈昭喉咙动了一下，“所以？”
“二十次跳跃，临界点。再七次，你就不再是实体。不是死，是变成一段数据，留在系统里循环。”林深看着她，“你现在看到的墙，是真的墙吗？你脚踩的地，还是水泥？你摸得到的东西，还能留下指纹吗？”
沈昭没动。她想起刚才那些透明的立方体，二十个她，睁着眼，嘴没张，声音却进了脑子。她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突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站在这儿。
她抬手，用钢笔尾端敲了下桌面——技术科值班台。声音清脆，实的。
“我不信。”她说。
“你不信没关系。”林深转身拉开门，“进来。”
屋里六只实验鼠在笼子里转，有的啃铁丝，有的原地打圈。屏幕连着每只的生理数据，线条跳着。其中三个笼子的读数平了，可投影在墙上的红外影像里，还有模糊的轮廓在动。
“它们的数据还在跑。”林深指着，“就像你刚才从江遇白脑子里回来，监控显示你坐在墙角三十七秒，可你自己记得多久？”
沈昭没答。
她记得自己滑下去，靠着墙，铜币掉了。然后呢？再睁眼，林深在门口。中间的时间，像被剪掉了一段。
“我不需要休息。”她说。
“你也不需要相信。”林深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张图，“这是你近七天的现实锚定指数。红线以下，人就开始失真。你已经在下面了。”
沈昭盯着那条线，往下斜，像断气的心电图。
她抬脚想走，膝盖突然软了一下，手撑住台面才稳住。林深没扶，只是按下键盘，锁了门禁。
“权限我关了。”他说，“你不看完，出不去。”
沈昭抬头瞪他。
“我不是拦你查案。”林深声音低了，“我是拦你把自己弄丢。”
门外传来脚步声，节奏沉，一下一下，像拖着什么东西。门开了，周明远站在那儿，左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右手按着胸口。他看了沈昭一眼，又看林深，“让她走。”
林深没动。
周明远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他走到沈昭面前，卷起左袖。前臂内侧有一片斑纹，银灰色，边缘不齐，像沙粒在皮肤下爬。灯光一晃，那地方泛出金属光，细看能见粒子状的扩散痕迹。
沈昭认得这症状。
老赵消散前，就是这样。
“我帮你做过三次短距回溯。”周明远说，“你不知道，我没说。每次用完，心跳乱，药瓶离不开。最近一次，三天前，从你记忆里提取江遇白的行走轨迹。那次之后，斑纹就冒出来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我和你不一样。我没重生，没能力，可我也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副作用不只找你。”
沈昭盯着他刚才露斑纹的位置，又慢慢抬手，摸向右眉骨。那道疤，从七年前烧伤到现在，从来没变过位置。
同一神经束路径。
“你每次用，我就跟着震一下。”周明远说，“不是巧合。”
屋里没人说话。实验鼠在笼子里抓栏杆，吱吱响。屏幕上的数据线静止了几秒，突然跳了一下，三号笼的电磁残影又动了。
沈昭的手还贴在疤痕上，没拿开。她看着周明远，又看林深，最后低头看自己掌心——铜币还在，血印子没洗干净。
她张了下嘴，没出声。
林深坐在监控台前，背对着所有人，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屏幕里，六号鼠的生命信号成了一条直线。
周明远转身走向电梯，左手按住心口，药瓶在口袋里轻轻晃。电梯门开，他进去，没回头。
沈昭站在原地，风衣下摆垂着，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