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还攥着那枚五分钱硬币的余温。工具袋沉在左肩，里头蓝皮本贴着胸口，新一期小报底稿折得方正，页角压着编号戳，刘娟那张抖着手交来的稿纸已经收进铁盒，现在轮到我自己这份
还没走到家属区岔路，前头站着个人
灰布鞋，藏青裤，上身是挺括的卡其色干部服，袖口别着钢笔，胸前挂工作证。她背光坐着条矮木凳，手边放个帆布包，膝盖上摊开一张纸，正是林晓雅那天在澡堂后墙贴的那份《生活小帮手·第五期》
我脚步没停，也没加快。她在那儿，我就过去；她不拦，我也照走。可当我走到三步远时，她抬起了头
“苏晚？”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广播站早间新闻播报员，字字清楚
我站定。点头
她合上小报，夹进文件夹，抬眼打量我，目光从脸滑到工具袋，又落回脸上。“街道办陈雪。今天来检查厂区周边民间宣传品合规情况”
我嗯了一声
她没笑，也没摆脸色，只把文件夹往腿上拍了下：“把你做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周围已经有女工陆陆续续走过，见状放缓脚步，三三两两聚在水泥台阶那边，没人说话，但眼神都黏在这儿。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上回李红梅泼墨的事才过去多久，这会儿又来个穿干部服的查小报，八成是要出事
我拉开工具袋拉链，取出蓝皮本，翻到夹层，抽出最新一期底稿，递过去
她接过，没立刻看，先扫了一眼页眉标题：“《生活小帮手》？谁起的名字？”
“我”
她点点头，低头翻页
第一栏是“巧省一分钱”，列了几条买菜挑鱼、换灯泡省电的小窍门，字迹工整，用蓝黑墨水誊清。第二栏“穿衣也时髦”画了两个简笔人形，一个穿旧衬衫改短袖配腰带，另一个把长裤脚卷成九分裤，边上标着“布票省半尺”。第三栏“居家妙招”写了怎么用淘米水擦地板防滑，第四栏“心里悄悄话”留了三行空白，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有话不敢说？写给我，代你藏住”
她看得慢。一页一页，指尖顺着字行挪，偶尔停顿，眉毛动一下，又继续
我站在原地，双手垂在两侧，没插兜，也没抱臂。风吹过耳畔，把额前一缕碎发掀起来，我没去理。心跳平稳，呼吸正常。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前世做调查报道时，审查组坐满会议室，盯着我们团队熬出来的稿子逐字抠错。那时候我坐在主位，现在站在这儿，身份换了，节奏没变：等他们看完，再开口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心里悄悄话”的空白处停了两秒，抬头看我：“这栏没人投？”
“试运行。”我说，“等反馈”
她“哦”了一声，把稿纸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看，这次看得更细，连页边距都扫了一遍
台阶那边有人咳嗽，还有人低声问：“这是犯法了吗？”没人应
陈雪忽然开口：“你厂里上班？”
“红旗纺织厂，细纱车间”
“借调厂办做宣传？”
“临时协助”
她抬眼：“你知道私印发文，要报批？”
我说：“知道”
她又低头看稿子，语气没变：“那你没报？”
“没。”我答得干脆，“不知道找谁报”
她眼皮抬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落回去
风把文件夹边角吹得起伏，她用手按住，继续翻。这一次，她看“穿衣也时髦”那页的时间最长，目光在简笔画的腰带上多停了几秒，又瞥了眼我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了边，但扣子一颗不少，领口叠得齐整
她合上稿子，夹回文件夹，放在膝上，两手搭在上面，看着我
我没动
她说：“你这字，练过？”
“小学写过仿”
“排版呢？谁教的？”
“没人教”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然后她打开帆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基层宣传工作简报（试刊）》，翻到某页，抽出一支红铅笔，在空白处划了两道线，写下几个字
我没凑近看，也没问
她写完，合上册子，塞回包里，重新盯住我：“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这儿”
我点头
“你带着下一期稿子。”她说，“我要看”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是不是违规，更没求情。只说：“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帆布包，朝厂区大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你这小报…不是瞎写的”
我没应
她继续走，身影渐渐被晨光拉长
我站在原地，工具袋还敞着口，蓝皮本露了一角。远处传来上班铃声，叮叮当当撞在楼墙上。女工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哎哟，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被抓走”
我没接话
把手伸进袋里，摸了摸蓝皮本的封面，确认底稿编号还在，拉上拉链，转身朝细纱车间走去
日头已经升过水塔顶，照在宿舍楼外墙上，晒出一块块斑驳的灰印。我走过空地，眼角余光扫到那条矮木凳还摆在原地，风吹得它微微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