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比我还早到
她坐在原位，灰布鞋踩在石板缝里，帆布包搁腿上，工作证照旧别在左胸。见我走近，她没抬头，只用手指点了点膝盖上的文件夹，意思是：知道你来了
我从工具袋抽出底稿，递过去
她接过，翻开。封面标题《生活小帮手·第六期》七个字是我用仿宋体写的，横平竖直，不花哨。她看了两秒，低头翻页
第一栏“巧省一分钱”写了三条：菜场收摊前十分钟鱼最便宜、灯泡每月擦一次多亮三天、旧毛线拆了织袜子能穿两年。字是蓝黑墨水誊的，标点齐全，段落之间空一行
她逐字阅读，在‘拆毛线织袜子’那句停留片刻
我没吭声，站得笔直，双手垂在工装裤两侧。风吹起我袖口磨毛的边，我闻到自己手上还残留着今早磨铅笔的木屑味
第二栏“穿衣也时髦”画了两个简笔人形。左边那个把的确良衬衫下摆打结，露出一截腰；右边那个用旧床单改了条喇叭裙，裙摆加了荷叶边。边上写着：“布票有限，创意无限”
她在这页停得最长。看完图，又抬头扫了眼我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但今天我把第二颗扣子解了，领口折出个小V，显得不那么死板。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继续翻
第三栏“居家妙招”讲淘米水擦地板防滑、酱油瓶倒置不滴漏、竹席睡前喷凉水降温。第四栏“心里悄悄话”这次留了半页空白，底下加了行小字：“限生活困惑，不涉政治敏感”
她看到这行字时，眼皮抬了一下
然后合上稿纸，夹回文件夹，放在腿上拍了两下，像是要把褶子拍平
“你改动了。”她说
“您提过的话，记着了”
她点头，没追问谁提的，也没问什么时候改的。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心里悄悄话’这名字……容易让人想歪”
“那换个名字？”
“不用换。”她语气还是公事公办，“就加那句话，够了”
我嗯了一声
她看着我，目光不刺人，也不软。“你这内容，都是实打实的？”
“每一条我都试过。灯泡擦不擦真不一样，鱼贩子收摊前确实降价”
她嘴角又抽了一下，这回没忍住，露出个极短的笑纹。“你倒是实在”
我没接话
她收拾好文件夹，起身整理了下衣物
动作利落，但没立刻走
“你这小报…”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踏实。别被人带偏了”
我说：“我知道分寸”
“有人让你写别的？”她问
“没人”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真假，然后点点头。“那就继续保持”
说完转身，沿原路往巷口走。步伐稳，背影挺，干部服后腰那儿有道折痕，看得出常坐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她拐过墙角看不见了，才把手伸进工具袋，摸了摸蓝皮本的封面。编号还在，纸角没折，一切完好
风忽然大了些，把地上一张废纸卷起来贴着墙根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布鞋，鞋带系得紧，鞋面干净。然后转身，朝着宿舍楼方向走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过了第六期的修改方案：心里悄悄话栏目名不动，加粗那句提示语，位置挪到栏头上方；穿衣板块补个量尺寸的小贴士，避免有人改衣改坏；巧省一分钱再加一条，食堂打饭先称重，肉菜按克买更划算
笔要削三支，红蓝黑各一。再生纸还得去废品站淘一批，今晚就得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