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把桌上的半张再生纸掀了起来。我抬脚进门,顺手按住那页纸,是昨天攒下的读者留言条,皱巴巴地叠在蓝皮本旁边
灯绳一拉,白炽灯晃了两下亮起来。屋里没人,床板上还留着林晓雅坐过的压痕。我脱了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从工具袋里掏出三支削好的铅笔,红蓝黑各一支,又把废品站淘来的再生纸摊开在桌面,数了数,够印十五份
第六期审核过了,但陈雪那句“踏实”在我脑子里绕了一天。踏实没错,可光踏实,撑不起翻倍的传阅量。我翻开蓝皮本,把夹在里面的纸条一张张抽出来分类:有食堂大妈递来的,“想学改裙子”;有女工午休时塞给我的,“能不能讲讲刘海怎么剪不翻车”;还有张皱得几乎看不清的,写着:“喜欢一个人,能不说家里安排吗?”
我拿红笔圈出高频词。“穿衣”底下堆了八张,“发型”五张,“恋爱”…七张,字迹歪斜,像是躲在被窝里写的
原来她们早就在问了,只是以前我不敢答
我抽出新纸,开始画版式。正面照旧保留“巧省一分钱”和“居家妙招”,字号小一圈,位置不动。背面整面腾空,分三栏:第一栏标题写“今日怎么穿”,配个简笔画,女生把衬衫下摆塞进高腰裤,腰间系根布带;第二栏“头发新模样”,画两个头型,一个齐耳短发加蝴蝶结,一个扎成低马尾用旧丝巾绑住;第三栏最大,写“我们怎么想恋爱”,底下留白,准备放匿名提问
写到这儿,笔尖顿了顿。不能只给答案,得让她们自己想。我补了句导语:“喜欢谁、见不见相亲对象,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不劝,只列选项”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哼着《甜蜜蜜》走过。我合上本子,吹了灯,在黑里坐了几秒。再亮灯时,已经决定好,下期就用这个版
油印机是我上周从厂后勤借的,名义是“印安全条例学习材料”。夜里十点,宿舍楼静下来,我搬出铁盒里的蜡纸,用钢针笔一笔笔刻字。刻到“衬衫塞一半显精神”时,指尖发酸,换左手撑了一会儿。背面三大栏花了近两个小时,比之前多出一倍时间。再生纸吸墨差,试印第一张就糊了半边,我调松滚筒,重新上墨,直到第四张才清晰
十五份印完,天快亮了。我把成品藏进床底木箱,留一份压在枕头下,准备明晚带去车间传阅点
中午换班,我去食堂打了份青菜汤。刚坐下,听见隔壁桌两个姑娘低声念:“‘齐耳短发加个蝴蝶结就是新潮流’哎你说,我要是剪了,我妈会不会拿扫帚追我?”
“你胆儿太小,苏小梅都说了,你能做自己,才是真时髦”
我低头喝汤,没抬头,嘴角绷不住
下午收工前,我在澡堂后墙贴了一份。不到十分钟,有人踮脚撕下前半页“今日怎么穿”揣进兜里。晚上回宿舍,门缝里塞了张纸条:“求借全本一晚,保证不弄丢”
我记下名字,划了个勾
又过了两天,走廊尽头传来争执声。一个中年女工举着小报对我室友嚷:“这都写什么?教姑娘们打扮谈恋爱?正经工作不好好干!”室友赔笑:“就是图个乐呵…”
我没出声。第二天在自行车棚公告栏贴新版时,特地把“巧省一分钱”放在最上面,新栏目缩在背面右下角,像无意露出的一角
结果当晚就被人整页揭走
更绝的是,第三天早上,我在食堂看见一个男工端着饭盆,偷偷翻着“我们怎么想恋爱”那页,看到一半,脸一红,迅速折起塞进衣兜
我蹲在宿舍楼下磨铅笔,听见两个年轻女工路过
“你说,喜欢一个人,先看他读不读书,是不是太挑了?”
“可总比看他家有没有三间房强吧”
我停下动作,铅笔屑落在鞋面上
原来话真的能传开,不是靠喊,是靠她们一句句说出去
第五天夜里,我翻开蓝皮本,写下第七期编者按第一句:“潮流不是瞎跟风,自由是有选择。”然后停住笔,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两个案例:
“同事对我很好,但我只想专心学技术,怎么办?”
“家里安排相亲,我不想见,是不是不孝?”
不给答案。只列三个选项:A. 婉拒试试 B. 先见一面 C. 暂不回应
末尾加一行小字:“你的选择,写在心里就行”
窗外月光照在桌上未干的油墨上,泛着暗哑的光。我伸手摸了摸新刻的蜡纸,边缘有些毛刺,但字迹清楚
明天就能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