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揣着昨晚刻好的蜡纸进了车间。油墨味还沾在指甲缝里,袖口蹭了点灰,但工装穿得齐整。打卡机咔哒一声咬下时间,九点零七分,比规定早了二十三分钟
我走到工位前,打开生产记录本。昨天的产量数据已经算完,今天要接三批新纱线,我拿红笔圈出重点,又用黑笔补上交接班注意事项。隔壁组两个女工探头看我桌上的本子,其中一个小声问:“苏姐,你这字怎么写得跟印的一样?”
我没抬头,回了句:“横平竖直就行,又不是练书法”
她笑了两声走开。我继续写。报表必须十点前交到厂办统计科,错一个数就得返工。我写得快,但一笔不落,连标点都掐准位置。这种事做多了,手就稳
大约九点半,李红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脚步急,鞋跟敲地像打拍子,手里捏着半张纸,径直冲进厂长办公室
我听见门“砰”地关上
十分钟后,赵厂长出来了,身后跟着干事老周。他没往这边看,直接去了质检区。我以为没事了。可又过了十分钟,老周折回来,站在我工位边上说:“苏晚,厂长叫你去一趟”
我合上本子,把笔插进铁皮笔筒,顺手把桌角散落的纱线头捡起来扔进废料筐。路上碰见几个熟脸,有人朝我使眼色,我只当没看见
厂长办公室门开着。李红梅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笔直,手里那份纸举得高,像是举证据
“…她天天晚上躲在宿舍刻东西,油印机都用上了!这不是搞私活是什么?影响多坏!”她说得脸发红,“咱们是国营厂,不是个体户摊子,不能让她带头败坏风气!”
赵厂长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没看她,而是问我:“苏晚,你听到了?”
我说:“听到了”
“那你解释一下,你晚上刻什么?用什么机器?什么时候用的?”
“刻的是生活小技巧,比如改旧衣、省煤球这些。”我答得干脆,“用的是后勤报废的油印机,借条写着‘用于安全学习材料’,时间是下班后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没占用过上班时间”
赵厂长点点头,转向李红梅:“你举报她上班摸鱼,有证据吗?看到她在岗位上干私活了?还是耽误工作了?”
李红梅嘴动了动:“她心思就不在正事上!你看她整天写写画画的,哪像个踏实干活的?”
“她每日报表准时交,错漏率为零,上个月全组产量第一。”赵厂长声音不高,但一句比一句重,“你管的是细纱车间,不是思想审查科。她下班后写什么,是你该管的事?”
李红梅僵住
“你倒是提醒我了。”赵厂长翻开桌上的生产简报,“上周三夜班,十二点十七分,监控记录显示你在水房煮方便面,十五分钟没巡岗。这事要不要现在议一议?”
她脸一下子白了
“还有,”赵厂长把简报推到一边,“你今早九点四十二分进我办公室之前,先去了宣传栏,撕了半张通知。那是人事科贴的临时调岗公示,你撕它干什么?”
李红梅低头不说话
“我不信风言风语,只看事实。”赵厂长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楼下正在抄报表的我,“人家干活干得漂亮,你不去学,反而盯着人家半夜写了几个字告状?你这个副主任,是不是该想想自己到底该干什么?”
他转过身,语气更冷:“回去写份检查,明天中午前交上来。别再拿鸡毛蒜皮的事打扰正常工作”
李红梅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走出门
我还在工位上写着。阳光斜照进来,落在记录本的第三行。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中午十二点,工休铃响。我刚合上本子,三个年轻女工围了过来
“苏姐,那个扎低马尾配丝巾的发型,你能教我吗?”
“还有衬衫塞一半,真能显精神?”
“我想试试刘海剪短,怕剪坏了咋办?”
我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略动:“你们爱看,我就继续写”
话音落,远处值班室的门“咔”地关上。李红梅独自走进去,手里那团纸被扔进废纸篓,撞歪了角落的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