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休铃刚响完,我合上生产记录本,把红笔插回笔筒。阳光斜照在桌面上,纱线头扫过指尖,我顺手捻了捻,扔进废料筐。三个年轻女工还围在旁边,问衬衫塞一半怎么才不鼓包,我正要开口,厂办干事老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抱着一叠纸
他站在我工位前,把纸放桌上:“苏晚,赵厂长说了,今后所有对外张贴的通知、内部表彰稿、安全标语,统一由你起草。这是这周要出的三份材料,你先看看”
我没动那堆纸,只问:“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班前交两份,明早贴出去。”他说完就走了
我翻开最上面那份《月度先进班组评选通知》,格式松散,标题歪斜,落款日期写错了三天,署名还漏了个“科”字。这种稿子以前都是张秀才经手,十年没变过模样
抬头时,看见他在档案柜那边。袖口磨了毛边,手指夹着本旧登记簿,低头翻找,动作慢得像是在数灰。他原是厂里唯一写公文的人,现在连谁领了几瓶墨水都要去仓库核对台账。没人给他派活,他自己找事做,清点报废传单,登记油墨存量,干的是勤杂员的活
他察觉我在看,抬眼扫了一瞬,立刻移开,继续翻本子。我没说话,抽出一张新稿纸,开始改通知
中午吃饭前,新一期《安全生产通报》贴到了主公告栏。我用粗笔描了标题,加了编号条目,事故案例分点列清,每条后面附一句提醒。排版比原来整饬,字也工整,没有删改痕迹
一群工人围在下面看
“这回看得明白!”一个男工指着第三条,“上回写的‘注意火源’,谁知道是电闸还是炉子?现在写清楚了,下班拉总闸,烟头灭进铁桶”
“苏晚写的?”旁边人问
“肯定是她。张文员哪写得出这么利索的字?”
“人家报表都写得跟印的一样,你还指望他?”
有人笑起来。又有人说:“以后咱厂的红榜,都得请‘苏笔杆’动笔咯!”
声音不大,但传得快。我路过时听见了,没停步,只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包里装着刚改好的防火演练通知和家属开放日邀请函,每份底下我都用铅笔写了两条备用标题,一行小字标着“建议加粗”
下午四点,宣传栏前又聚了一拨人。这次是车间送来的先进个人名单初稿,张秀才原先写了一版,字挤成一堆,错两个名字,还把“节约标兵”写成“节药标兵”。我的版本贴上去后,老工人凑近看了半天,说:“这才像话嘛,名字对,事迹清,照片位置留得也准”
他们议论时,张秀才从侧门进来,手里拎着半箱旧传单,往回收点送。他走到离公告栏五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下,盯着新贴的通报看。风吹起纸角,他没动,也没走近。几秒钟后,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突然矮了一截
没人叫他,也没人提他写的旧稿
快下班时,我把三份定稿放进“待审文件筐”,压在最上面。每份都重新排了段落,标点对齐,关键信息加框提示。我还划掉一处“严禁吸烟”的模糊表述,改成“工作区全域禁烟,违者扣当月安全奖”,旁边备注:此条已与保卫科确认
走出办公楼,天光还没暗透。我绕到公告栏背面,检查自己写的那几张纸贴得平不平。指尖摸过纸面,确认没有褶皱,边缘用图钉固定牢靠。转身要走,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瞧见没?连标点都对齐的”
我没回头,顺着厂区小路往宿舍走。帆布包有点沉,里面除了公文底稿,还有蓝皮本子和一支新买的黑墨水笔。明天还得写一份职工运动会秩序册,我想了想栏目顺序,决定把“女子拔河”放在第三项
路灯亮起来,照在水泥路上,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