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路灯的光影渐渐淡去，我踏着夜色回到宿舍，走得很稳，帆布包沉甸甸地压着肩头，里面装着改好的公文底稿等物品，以及，三叠用油纸裹紧的纸币
宿舍门开着，屋里没人。六人住的工棚间，上下铺铁架床吱呀作响，桌椅板凳都摆在屋子中央，谁的东西放哪儿一目了然。我没开灯，顺手把包放在自己下铺床头，动作自然得像只是下班回来歇口气
隔壁床的小刘探头问：“还不去打水？”
“待会儿。”我笑了笑，“先躺会儿，腰快断了”
她哦了一声，趿拉着布鞋出门去了。脚步声远了，走廊尽头传来水房方向的说笑声。我等了几分钟，确认没人折返，才伸手进帆布包夹层，摸出那三叠钱
一共二十三块七毛。其中二十块八是这半个月小报卖出去的净收入，剩下的两块九是上个月攒下的零钱。工厂工资七块八，这个月还没发，但已经不重要了
我把钱摊开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书皮泛黄卷边，是我上夜校时用过的，早被翻得不成样子。昨晚上我就动过念头，今天终于动手
指甲抠开内页胶线，小心撕下中间十几页，在空出来的位置挖了个矩形槽。油纸包进去，刚好嵌住。再用浆糊把前后页粘好，压平整，晾在枕头上。远看根本看不出异样
我把字典放回枕头底下，顺手抹平床单褶皱。这时候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逼近，赶紧脱了外衣钻进被窝，只露个脑袋，假装已经睡下
“这么早就睡啦？”小刘端着热水盆进来，站门口瞅了我一眼
“累狠了。”我闭着眼，“脑子嗡嗡响，不想动”
她撇嘴走了。我又等了半小时，直到整栋楼安静下来，才重新坐起，把帆布包里剩下的铅笔、橡皮、废纸条理了一遍，放进工具袋最底层。明天还得写运动会秩序册，这些不能丢
第二天中午轮休，我刚走出车间，就看见巷口站着个人
王桂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根铁丝别着，手里拎着个空网兜，站在家属区大门旁东张西望，活像来捡便宜货的
“妈。”我走过去，语气平淡
她眼睛立马亮了：“我的晚啊，可算见着你了！瘦了！厂里伙食不行是不是？妈给你带俩鸡蛋”说着就要往网兜里掏
“不用。”我拦住她，“我不吃生蛋，容易闹肚子”
她手顿住，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堆上来：“那你拿回家煮熟了吃嘛…对了，这阵子咋没往家交钱？你爸念叨好几回了，说你哥要相亲，家里紧巴”
我靠着墙，双手插进裤兜，看着她：“我没交钱，因为我现在赚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胡说！”她声音拔高，“你在厂里一个月才七块八，能有几个剩？还‘一分都不能少’？你挣的是苏家的，养你是义务！”
“我不是为苏家干活。”我说，“我是靠写东西赚钱。每一份小报都是我自己排版、抄写、分发，卖出去的钱，归我”
“啥小报？”她冷笑，“你还学会印传单了？反了天了！你是不是翅膀硬了？现在连家里的话都不听了？”
我没接这话，只盯着她：“你要找我拿钱，门儿都没有。以后也别来宿舍门口堵我，我不欢迎你进屋”
她脸色一变，伸手就往我身后推：“我不看看？谁知道你藏了多少脏东西！一个小姑娘住集体宿舍，钱放哪儿？肯定在柜子里！我去翻翻”
我迅速侧身挡住门框，同时用脚稳住门槛：“你进来我就喊保卫科。私闯女工宿舍，按厂规可以通报批评，扣全年评优资格”
她愣住，没想到我会拿制度压她
我提高嗓门：“陈姐！我妈又来要钱了！”
楼下洗衣池边几个女工抬头看过来。有人认出王桂香，低声议论起来
“这不是苏晚她娘吗？又来了？”
“上回说闺女要嫁老工人换彩礼，结果人家根本不理她…”
“现在还想抢钱？脸真大”
王桂香耳朵红了，指着我骂：“你疯了！我是你亲妈！你敢往外嚷？我生你养你十几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你生我，是为了让我替你儿子换房子娶媳妇。”我说，“你养我，是为了让我早点嫁人好收彩礼。我没死在流水线上，也没嫁给王大强那样的老光棍，全靠我自己争。你现在想动我的钱，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气得浑身抖，抬手指着我：“好！好！你现在翅膀硬了！你不认爹妈，将来遭报应！我看你能蹦跶到几时！”
说完转身就走，一路骂着“白眼狼”“丧门星”，声音越走越远
我关上门，咔哒一声落锁。背靠着门板，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平静下来
第一次，我没有低头，没有退让，也没有心虚
因为我知道，枕头底下的那本《新华字典》里，藏着二十三块七毛钱。那是我一笔一笔挣来的，谁也拿不走
下午工休前，我去公告栏检查新贴的防火演练通知。纸面平整，图钉牢固，标题加粗清晰。我站在背面，指尖抚过纸角，忽然想到什么
从裤兜掏出那个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数字：
张纸印一千份，我能赚三块七毛
而我现在写的每一张纸，都不再只是为了让人看得明白
是为了让我自己，站得更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