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演练通知的标题用粗铅笔打了双横线，我退后半步看了看，位置正，图钉也压得牢。纸面平整，没起皱，边上那张新贴的工会活动预告还蹭了点浆糊出来，唯独我的这张干净利落
我从裤兜摸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边角记下：“防火通知张贴后，三十七分钟内有十九人驻足阅读，七人抄录疏散路线。”写完合上本，塞回口袋时指尖碰到了工具袋里的红粉笔头，那是上次黑板报剩下的，一直没扔
巷口人声渐密，午休的工人成群结队往家属区走。几个女工手里攥着折好的纸片，边走边念：“…领棉纱登记改到周三下午，别跑空。”有人笑出声：“这回写得明白，连老刘都看懂了”
我顺着墙根往外走，脚步不快。刚拐过车棚，迎面来了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四十上下，袖口齐整，左手腕上搭着块旧上海表。他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姑娘，等一下”
我没动，也没应
他笑了笑，补充道：“我是供销社的，姓王。你们厂这个小报，是你做的吧？”
我抬眼打量他。脸熟，但没见过。供销社主任？听人提过一嘴，说是能说会道，专会抓商机。他站姿端正，笑得和气，可那双眼皮太深，一笑就堆出两道褶，遮不住眼里那股子打量劲儿
我把小本重新塞进裤兜，双手插进工装裤袋，身体微微侧过来，正对着他，又不完全接话
“我看你们这小报挺受欢迎啊。”他朝厂区方向扬了扬下巴，“刚才几个姑娘围一块看，连排版都夸。能不能考虑放我们供销社门口代售？摆个架子，我帮你收钱，利润对半”
他说得轻巧，像在谈一笔寻常买卖。语气诚恳，还带着点为我着想的意思
我没吭声
他又说：“现在人都爱看新鲜东西，你这个排得又清爽，肯定能卖出去”
“为什么是我？”我终于开口，声音平得自己都认不出
“因为你这东西，有人气。”他答得快，笑也没断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这话听着好听，可跟王桂香那天堵我在巷口说“妈是为你好”一个味儿。都是先给你戴顶高帽，再伸手掏你兜
“你们供销社以前也摆过别的小报吗？”我问
“没有。”他摇头，“但我知道趋势。现在年轻人喜欢看这种…利落的东西。”顿了顿，补了句，“不像那些大字报，黑乎乎一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戳中了我最受不了的点。车间宣传栏那套土味排版，字挤字、行叠行，看得我胃疼。原主留下的记忆里，每次路过都要别开眼。而眼前这个人，居然也能看出“利落”和“黑乎乎”的差别？
我依旧没松口：“我现在只是给厂里做些通知类小报，没想过往外发”
“那正好！”他立即接上，“我们可以从小范围开始，比如先放十份试试水？不压你成本，卖不出去算我的”
态度越诚恳，我越不敢信。上回李红梅也是这么笑着跟我说“帮厂里整理材料”，转头就想抢我黑板报的功劳。现在这位供销社主任，笑容比她还标准，可谁知道底下藏着什么打算？
我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我可以考虑。但需要时间想想”
“当然，当然。”他笑意加深，从中山装内袋抽出一张纸片递来，“有想法随时找我”
我接过，没看，直接塞进工具袋夹层。纸片薄，边缘有点毛糙，像是随手撕下来的
他转身走了，步伐稳，背影挺括。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我还在原地，背光站着，影子拉得长，贴在墙上像根钉子
他嘴角动了动，那笑收得极快，眼神却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市侩的热情，而是像看见什么值钱物件，估着价，盘算着怎么拿捏
一瞬即逝
他很快恢复常态，汇入主街人流，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裤兜里，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工具袋夹层中的纸片。没扔，也没拿出来再看。它就在那儿，像颗没爆的雷
巷口风穿过车棚铁皮缝，吹得公告栏一角微微翘起。我盯着那条细边看了几秒，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位置没变，还是刚才站的地方
阳光斜照，树影斑驳，我影子仍钉在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