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风停了，公告栏那角翘起的纸边也静了下来。我动了动插在裤兜里的手，工具袋夹层里的纸片依旧安稳待着
第二天午休刚过，我拎着空线筐往供销社方向去。取棉线是真，顺路看看那个王主任是不是真的“随时找我”也是真
供销社门口摆着几排竹架子，卖搪瓷盆的、卖肥皂的、卖尼龙袜的，吆喝声不断。我在日用杂品区拐了个弯，正要进屋，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苏同志！”
我停下，回头
王供销站在他昨天站的位置，像是专程等在这里。他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还是齐整地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个硬皮本子，脸上笑容比昨天还热乎
“昨天回去我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你这小报有搞头。”他走近两步，声音不高不低，“我已经腾出门口左边那个玻璃柜，专门给你摆小报。登记本也准备好了，连零钱匣子都擦干净了”
他说着，翻开硬皮本，递过来一页纸。上面列着“代售协议草案”，写着“利润五五开”“滞销品由供销社回收”“首期试水十份”几条，字迹工整，像是早写好了
我没接
他也不急，合上本子，笑道：“你放心，我不图别的，就是看好你这个东西。现在厂里谁不说你写的字看着舒服？连我们经理前天看了防火通知都说，这年头能写出这么利落东西的人不多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袖口，蹭了点浆糊印，没洗掉
“王主任真抬举我。”我笑了笑，“我只是把通知写清楚点，哪有什么套路。您见过哪个女工下了班还能琢磨这个？不都是忙完车间就回家烧饭带孩子”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又很快压下去，换上更诚恳的语气：“可你这不只是写清楚啊。你看那行距、那标题加粗、那栏目分块，这不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你是不是…有啥固定法子？比如怎么选内容、怎么安排字距？”
我心头一紧
这话问得太准了
原主记忆里，厂办那些宣传稿全是黑压压一片字，连标点都懒得打全。而我改的第一张黑板报，就把内容分成三栏，标题加双横线，重点词圈红圈，结果第二天就有老工人蹲在底下抄了半小时。这种“清爽”，普通人只会说“看着顺眼”，不会去拆解“行距”“分块”这些门道
可王供销不仅看得出来，还直接问到了根上
他不是想合作，他是想摸清我的生产逻辑
我依旧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理工具袋带子，像在犹豫。其实是在想怎么回
“您说得太玄了。”我抬起眼，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随手写写。内容嘛，看见什么缺什么就写什么；排版嘛，看着顺眼就行。要真有秘诀，我也不会还在细纱车间踩机器了”
他盯着我，笑得有点僵：“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做大？要是真火了呢？我可以帮你联系其他单位，文化馆、学校、甚至市里”
“现在连十份能不能卖出去都不知道，谈那么远做什么？”我打断他，语气干脆，“等都卖完了再说吧”
他嘴角抽了一下，眼神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市侩的热情，而是像看见一块肉吊在半空，够不着，又舍不得走
他忽然往前挪了半步，视线越过我肩膀，落在我工具袋开口处露出的一角小本子上
那是我记阅读人数的那个蓝皮本
他目光停了两秒，极短，但足够我察觉
我手指一收，不动声色把本子往内袋一塞，顺势合拢口袋拉链
“王主任要是没别的事，”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我得回车间了，下午还要交报表”
“你忙，随时找我。”他点头，笑容重新挂上，可转身时脚步明显快了，背影透出一股急切，像是怕我反悔似的，三两步就拐进了供销社后门
我没动
阳光已经西斜，影子缩回脚边。我站了会儿，直到供销社门口那个玻璃柜彻底空下来，没人再出来
工具袋里的纸片还在，硬皮本上的协议草案也没拿走。他什么都没拿到，一个字、一张图、一条规律都没撬走
但我清楚，这事没完
他看懂了我的排版，也看懂了我的价值。下次再来，不会只带一张纸片和一个笑脸了
我抬脚往厂区走，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指尖隔着布料抵着那张纸片边缘
毛糙，像一道划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