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阿青的保质期
密室里的火把燃得正旺。
慕容辞坐在石榻上，看着对面的阿青。
这张脸，她看了快三年。
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阿青也在看她。
那眼神，很复杂。
有戒备，有试探，还有一点——
羡慕？
“你问他了？”阿青先开口。
慕容辞点头。
“他告诉你多少？”
“他说他哥是天机阁主的儿子。他是被换进来的。”
阿青笑了。
那笑容，有点凉。
“他就告诉你这些？”
慕容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呢？”
阿青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跳动的火光。
那背影，和慕容辞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我叫阿青。”她开口了，“没有姓。因为细作不需要姓。”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三岁被南国收养。和我一起的，有十七个孩子。”
她顿了顿。
“十年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你们……训练什么？”
阿青转过身。
那眼神，让慕容辞想起前世在纪录片里看过的狼。
被关在笼子里养大的狼。
“什么都练。”阿青说，“杀人，用毒，易容，媚术。从五岁开始，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完不成任务，就没饭吃。”
她顿了顿。
“完不成三次，就死。”
慕容辞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穿越来的第一天。
想起自己吐槽原主的记忆太乱太碎。
原来那些碎片，都是血。
“你妹妹呢？”她问。
阿青的眼神软了一下。
就一下。
“她比我小三岁。”阿青说，“我们不是一个父母生的。但在那个地方，她就是我的亲人。”
“她熬过来了吗？”
阿青摇头。
“她身体弱。十二岁那年，病了一场。”
慕容辞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死了？”
“没有。”阿青看着她，“但她比死更惨。”
她走回石榻边，坐下。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被送到了另一个地方。”阿青说，“叫天机阁。”
慕容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天机阁？”
阿青点头。
“他们不要废物。但他们要的人，也不是正常的人。”
她看着慕容辞。
“你知道天机阁是干什么的吗？”
慕容辞摇头。
“我也不知道。”阿青说，“但我知道，被送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她顿了顿。
“除了谢玉衡。”
慕容辞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谢玉衡。
天机阁主的儿子。
阿青的妹妹也在天机阁。
“所以你做细作——”她开口。
“是为了她。”阿青接过去，“我答应过她，一定把她救出来。”
她看着慕容辞。
“我欠她的。”
慕容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欠她什么？”
阿青没有马上回答。
火光在墙上跳动。
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那年她病倒， trainer 说治不了，要放弃。”
她的声音很轻。
“是我求的 trainer。”
她抬起头，看着慕容辞。
“你知道我怎么求的吗？”
慕容辞摇头。
阿青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trainer 说，你要是能完成下一个任务，就留她。”
她顿了顿。
“那个任务，是杀一个人。”
“谁？”
“一个七岁的孩子。”阿青看着她，“和我妹妹一样大的孩子。”
慕容辞的心揪紧了。
“你杀了？”
阿青点头。
“杀了。”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孩子临死前，还叫我姐姐。”
慕容辞的眼眶红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青看着她。
“你觉得我脏吗？”
慕容辞摇头。
“不脏。”
阿青愣了一下。
“你比我脏多了。”慕容辞说。
阿青没听懂。
慕容辞看着她。
“我上辈子在大厂干了五年。”她说，“开掉的人，少说也有三十个。有一个，刚买了房，孩子才两岁。我开的。”
她顿了顿。
“你说，咱俩谁脏？”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是真的笑。
“你挺有意思的。”她说。
“你也是。”慕容辞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火光在中间跳动。
“后来呢？”慕容辞问。
“后来，我就被送进来了。”阿青说，“南国说，让我来大周当细作。干满三年，就放我妹妹。”
“你信？”
阿青看着她。
“不信。但我没得选。”
她顿了顿。
“就像你一样。”
慕容辞沉默了。
是啊。
谁有得选呢？
她一个社畜，加班猝死，莫名其妙穿到这破地方。
开局就被太子识破。
然后被卷进什么天机阁、什么双胞胎、什么换子疑云。
她有得选吗？
没有。
“那你召我来——”她开口。
阿青点头。
“是我召的。”
她的眼神很坦然。
“我用禁术召的。从未来召一个变数。让她替我去做我做不到的事。”
慕容辞的心里一紧。
“所以你一开始——”
“是想利用你。”阿青接过去，“没错。”
她看着慕容辞。
“但后来，我发现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我羡慕的东西。”
“什么？”
“选择。”
阿青看着她。
“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回家。你可以选择帮他，也可以选择不帮。你可以选择信我，也可以选择不信。”
她顿了顿。
“我没有。从来都没有。”
慕容辞沉默了。
她想起阿青的这些年。
三岁被收养。
五岁开始杀人。
十二岁看着妹妹被送走。
十五岁被送到异国当细作。
十八岁，召来一个来自未来的变数。
她有过选择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对不起。”慕容辞说。
阿青愣了一下。
“你道什么歉？”
慕容辞看着她。
“我不知道。就是想道个歉。”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真是有病。”
“我知道。”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火光跳得很温柔。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慕容辞问。
阿青看着她。
“我想救她。”
“你妹妹？”
阿青点头。
“她叫南宫絮。比我小三岁。左眼角有一颗泪痣。”
她顿了顿。
“她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慕容辞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
穿着不合身的衣服。
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她在天机阁？”她问。
阿青点头。
“被送进去六年了。我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
她的眼神暗了暗。
“但我得试试。”
慕容辞看着她。
“我帮你。”
阿青愣了一下。
“你帮我？”
“嗯。”
“为什么？”
慕容辞想了想。
“因为你是第一个叫我名字的人。”
阿青没听懂。
慕容辞看着她。
“别人都叫我娘娘。或者青雀。或者变数。只有你，叫我辞辞。”
她顿了顿。
“这就够了。”
阿青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
终于，阿青开口了。
“辞辞。”她说。
“嗯？”
“谢谢你。”
慕容辞笑了。
“谢什么？”
阿青看着她。
“谢谢你没把我当棋子。”
慕容辞的笑容顿了一下。
“谁说你不是棋子？”
阿青愣了一下。
慕容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是棋子。我也是棋子。那个狗太子也是棋子。大家都是棋子。”
她看着阿青的眼睛。
“但棋子怎么了？棋子也能下棋。”
阿青愣住了。
慕容辞伸出手。
“咱们一起下。把他娘的棋盘掀了。”
阿青看着她。
看着那只手。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
但很有力。
“好。”她说。
慕容辞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召我来那会儿，用的什么禁术？”
阿青的表情僵了一下。
“怎么了？”
慕容辞看着她。
“我就问问。”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
阿青深吸一口气。
“那禁术，需要献祭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阿青看着她。
“献祭者的命。”
慕容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的意思是——”
阿青点头。
“我召你来那天，就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
“现在的我，只是一缕残魂。”
慕容辞愣住了。
阿青看着她。
“所以我有保质期的。辞辞。”
她笑了。
那笑容，有点凉。
“保质期一到，我就没了。”
密室里的火把噼啪响。
慕容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阿青。
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忽然间，眼眶红了。
“保质期多久？”
阿青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
她顿了顿。
“明天。”
慕容辞的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
阿青笑了。
“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
她伸手，擦掉慕容辞的眼泪。
那触感，凉凉的。
像不存在一样。
“别哭。”她说，“我活了十八年，只有今天，是高兴的。”
慕容辞看着她。
“为什么？”
阿青想了想。
“因为今天，有人叫我名字了。”
她顿了顿。
“因为今天，有人愿意和我一起掀棋盘了。”
慕容辞的眼泪止不住。
阿青看着她。
“辞辞。”
“嗯？”
“替我活下去。替我救出妹妹。替我——”
她顿了顿。
“活成我想要的样子。”
慕容辞点头。
点头。
再点头。
阿青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里，很好看。
“那我走了。”
“去哪儿？”
阿青看着她。
“去睡觉。累了。”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
像水墨落在水里，一点点晕开。
“阿青！”慕容辞喊。
阿青回过头。
那眼神，很温柔。
“明天见。”她说。
然后，消失了。
密室里只剩下慕容辞一个人。
火把噼啪响。
她站在原地，看着阿青消失的地方。
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密道尽头，裴衍站在那里。
他看着慕容辞的背影。
没有走过去。
只是静静地看着。
很久之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凤仪宫。
月亮挂在屋檐上。
慕容辞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阿青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
“保质期一到，我就没了。”
她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
疼。
但疼得好。
疼才能记住。
“阿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月光照在她脸上。
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寅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夜风里飘散。
慕容辞抬起头，看着月亮。
那月亮，又大又圆。
像阿青说的——
“今天，是高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