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七天白天。
马鞍比平时记忆中的硬了许多，磨得大腿内侧生疼。图丹调整了一下坐姿，10岁的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这种声音太嫩了，嫩得不真实，让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被液氮冷冻后又复苏的干细胞。
阿布带他去查看最远的冬营地草情。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马蹄踩在草上的闷响，和偶尔被风带远的鸟叫。
图丹跟在阿布后面，看着那个背影。阿布骑得不快，腰板挺直，像一尊被风吹了太多年也没倒的石头。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中午，在一处能望见辉特河的山坳背风处，阿布下了马。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从褡裢里掏出奶豆腐，默默啃着。图丹坐在他对面，也啃。干硬的奶豆腐在嘴里磨着，咽下去的时候划嗓子。
阿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看着远处河面上闪动的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被风磨过：
“你额吉……这几天晚上，总抱着你小时候那件老虎帽睡。”
“她说，”阿布顿了顿，“帽子上还有你两岁时发烧，她抱着你捂汗留下的潮气味儿。”
图丹的手攥紧了。
他记得那个味道——不，不是记得，是将会记得。多年后，在阿布的葬礼上，额吉会把那件散发着陈年奶味和汗碱的虎帽放进棺材，说“带着这个，就能找到回家的路”。而现在，那顶帽子还散发着两岁的潮气，阿布还在，还能描述额吉抱着它睡觉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额吉抱着他，热的，紧的，他在哭。就那一下，一闪就没了。
阿布依旧没有看他，从脚边捡起一块鹅卵石，在掌心里慢慢摩挲。那石头被风沙磨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但边缘有几道磕出来的棱，硌手。他摸得很慢，拇指一遍遍刮过那些棱，像在数什么。
“昨下午，你对苏和笑……”他说，声音更低了，“你额吉回毡房，对着灶火发了一下午的呆。煮坏的奶酒，倒掉了半桶。”
阿布把那块石头攥紧。石头棱角硌进掌心肉里，他没松，攥得指节泛白。然后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掌心里印着几道红印子，深的，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她说，好像又看见了我的小马驹……还没被套上鞍子、系上缰绳时，在草坡上撒欢的样子。”
他终于转过脸，看图丹。那眼神让图丹心里一紧——不是生气，也不是怕，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站在远处看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知道躲不过，只能等着。
“你眼睛里的那种远，像你沃波格说的——被山神借过差的人，看过太高，就回不来了。”
图丹的喉咙发紧。他不知道山神借差是什么意思，但那句话落在胸口，像那块鹅卵石，凉的，重的。
“我和你额吉，老了。追不上你望着的远处。也听不懂你心里响着的调子。”
他把那块鹅卵石拿起来，用光滑的那一面，碰了碰图丹的手背。凉的，滑的，像水。
“但我们记得你两岁时的奶味，记得你八岁摔断胳膊没掉一滴泪，也记得你昨下午看苏和时，眼里的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然后缓缓吐出。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开，没了。
“所以，今年盟里的那达慕，你们兄弟俩，都去。”
图丹抬起头，看着他。
那达慕。他知道那是什么。苏木的那达慕他去过两次，人多，热闹，有摔跤的有赛马的。盟里的那达慕他没去过，只听人说过——最好的马，最壮的搏克手，最响的乌日汀哆，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挤在一起，像过节一样。
阿布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犹豫。
“家里那五头过冬羯羊，”他说，声音很平，“准备明年接羔季后卖了，换钱给你额吉治腿疼，给苏和交学堂费。”
他停了一下。
“我跟河东道尔吉家说定了，后天就赶过去。道尔吉家答应赊一头种羊，明年接羔后还。所以这五头……能动。”
图丹张嘴想说什么，阿布抬起手，把他挡了回去。
“钱够用。去盟里的路费，住店的钱，给你们做新袍子的料子，够了。”
他又停了一下，这回停得更长。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什么。
“我和你额吉，就想再看看……”他的声音突然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你就站在人群最前头。脖子涨红，拳头攥紧，看真正的搏克手摔跤。”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的辉特河。
“篝火边，几千人一起唱乌日汀哆。你也跟着吼，调子跑到河对岸去。”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光还是别的什么。
“让他高兴个够。让他记住，塔拉是热的，闹的，飘着酒香和歌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土，转身往马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至于以后，”他没回头，“以后你是飞过那山的鹰，还是游到对岸的鱼，都是你的本事。”
他牵过马，翻身上去。
“门朝你出生的方向开。陶脑亮着，你就认得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回头，家就在。火没熄。”
他勒了勒缰绳，马往前迈了一步。
“你回头，家就在。火塘里的火，永远给你留着暖身子的那一把。”
他扬了扬鞭子，马跑起来。
“……你不回头……”
后面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没听清。
图丹还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跑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草坡后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刚才被鹅卵石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凉的，好像还留着那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是凉的，但手心突然抽了一下——不是被拽，是某种收缩，像时间在绷紧。他知道这是什么：是收束。两个时间点的自我正在靠近。不是今天，他想，还不是今天。
让他再当一天阿布的儿子。
或者，是他想再当一天阿布的儿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辉特河，那道光一闪一闪的，刺得眼睛疼。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往回走。
马蹄踩过的地方，草倒了一片，又慢慢立起来。风一吹，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