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厂区的水泥路晒得发白,我踩着影子往宿舍走,裤兜里的手没拿出来。那张纸片还在,边角已经有点毛了,被我指腹来回磨了几道折痕
路上人不多,三三两两下班的女工结伴走着,说说笑笑。我没加入,也没急着回屋。脑子里转的是供销社门口那一幕,王供销的笑容、他看我工具袋的眼神、还有那句“你以后打算怎么做大”
话听着是提携,可劲儿不对
正想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像是特意跟着我的节奏。我回头,是陈桂兰
她手里端了个搪瓷杯,冒着热气,走近了递过来:“喝口水,看你一路魂不守舍的,脸都绷着”
我没接,笑了笑:“刚从供销社回来,站久了”
“别糊弄我。”她站定,把我拉到宿舍楼拐角背风处,声音压低,“那个王主任,你最近是不是跟他打交道了?”
我顿了下:“他找我说小报代售的事,想放供销社门口卖”
“我就知道是他。”她眉头一皱,“这人嘴甜手长,专挑咱们厂里年轻女工套近乎。去年打听林家闺女家里几口人、有啥值钱东西,回头就去给媒婆递消息,拿回扣。前阵子还围着李家媳妇问工资多少、有没有私房钱,说得天花乱坠要帮她理财,结果呢?人家真拿了十块钱给他托关系买尼龙袜,人影都没了”
我盯着她,没说话
“他不是真想帮你。”陈桂兰看着我,眼神认真,“他是看见你这小报有人看,心里算盘打得响。你想啊,一个供销社主任,平日管油盐酱醋,哪会突然关心谁写了个纸片子?他图的不是你这十份八份的销量,是把你这点人气挪到他自己招牌上去。到时候你说是你做的,他说是他扶持的,谁信?咱们工人辛辛苦苦攒点东西不容易,防着点。笑得越热乎的人,心越不好猜”
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吹得我额前碎发乱飞。我望着厂区大门外那条路,王供销就是从那儿急匆匆拐进去的,背影一点不犹豫
她说的和我想的,对上了
我不是不信合作,我是不信他那双眼睛里藏的东西,那种盯着猎物一样的光,不像在看一份小报,像在看能捞好处的门路
我终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把那张协议草案慢慢折好,四折、再四折,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塞进内衣夹层。布料贴着皮肤,纸角有点扎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桂兰姐”
她松了口气,语气缓下来:“你聪明,一点就透。我不多说了,你自己拿主意。但记住,咱们女工靠手艺吃饭,靠脑子活命,别让人轻轻巧巧就把你的东西拿去当垫脚石”
我点点头,没再多话
她拍了下我肩膀,转身走了,背影利落,一步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天还没黑透,走廊灯没亮,远处有孩子喊妈,有女人叫谁家饭要糊了。生活照常过,可我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我摸了下胸口,那张纸贴着心跳的位置。我没撕它,也没签它。它还在,只是不再代表可能性,而是提醒
我抬脚往屋里走,手搭上门把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下次做小报,不能只用手抄了。得改版,得分栏更清楚,还得想办法装订起来,一页一页规整着,不能再散着传
但现在不行
现在得先想清楚,谁能碰,谁不能碰